跟馬寅聊阿那亞:中產也需要性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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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

孤獨圖書館走紅近9年了,「長」出來眾多頂尖建築��作品的阿那亞,已然成為網紅。但現在,阿那亞創始人馬寅卻決定要去流量化、去網紅化、去過度設計化

對於那些花掉他30%精力的建築、設計和創意,以及和他雙向奔赴的獨立建築師們——董功、柳亦春、張軻、李虎、青山周平等打磨出來的「精神建築」,馬寅說,「現在這些建築,我們在重新調整。」

他提到了金山嶺上院,阿那亞·金山嶺項目中選址在谷中坡地的一處禪院。在一篇發表在2019年9月的文章《阿那亞的建築師們》中,馬寅說,「我認為金山嶺禪院絕對是一個跨時代的建築,是讓所有人都驚嘆『禪院可以是這樣的』作品。」4年多過去了,他卻有點茫然,「在那裡面我不知道幹嘛好。」

●阿那亞·金山嶺上院

●阿那亞·金山嶺上院

他繼續解釋,「比如說,我們想讓人在裡面抄經,打坐,獨處冥想,但是你會發現旁邊各種人干擾我,很多人就是遛一圈看一下就完了。」他跟上院的建築師柳亦春聊天說,那個空間是為人使用的,他越來越覺得建築一定要讓人待得住,但上院讓人待不住。柳亦春回他:你看你是在什麼情景下找到我的?那會兒得是5、6年前了,馬寅還延續着孤獨圖書館模式的時候,他當時的需求毫無疑問是流量邏輯——需要人在裡面穿行的

●上院內部

「真正把它當做一個長久來使用的空間,就是一舒舒服服的空間就夠了。所以我們倆現在開始研究再改建築。」23年11月底,在馬寅的北京辦公室,這一次,他不再對阿那亞過去10年累積的獨一無二的「精神的、審美的」方法論侃侃而談了。他更願意聊聊去設計、還有性價比。「我突然間覺得又到了一個點了,當你開始剛熟悉怎麼乾的時候,就得破這個模式了……你還得要面對一片荒蕪或者一片漆黑,再去想到底要怎麼辦。」他對潮生TIDE說。

●馬寅

那些想來阿那亞開店的小眾品牌主理人們,都想要開一個「最好的店」,「要找最牛的哪個設計師幫我來設計這個空間。」這讓馬寅覺得這個時代好像被設計綁架了一樣,「『我要找到一個好的設計我就成功了』,都這麼在想問題,這是有問題的。那個空間是你真正想要的?你的腦子其實想的是流量的邏輯。」

這種被流量支配下所展現出的商業與社會生活,讓他覺得實在是形式化過了頭。比如那些搭在商店門口供人拍照的空帳篷、被整齊碼放在潮流集合店門口、標價300元一小時待租的小布單車,以及越來越多的網紅建築,似乎都失去了它們本該有的最原始的意義。

「它一切都是表演。我們過去也表演過、矯揉造作過——所有這一切我覺得是你要經歷的過程,但是我覺得該到了一個不需要用表面化這些東西來代表我們對生活方式的理解的時候,美好生活到了一個回歸本質的階段了,這個階段不需要表面的、形式上的東西去包裝了。」馬寅對潮生TIDE說。

●阿那亞生活節的鐵籠足球比賽

建築師董功跟馬寅的合作就是從那個出圈的孤獨圖書館開始的。雖然兩人都一再說明,當年對這座混凝土建築的設計與構想沒有絲毫嘩眾取寵之意。但自孤獨圖書館出圈后,董功創辦的直向建築接到了越來越多類似「圖書館」的項目需求,「比如說做一個一二百平米的小禮堂,做一個幾百平米的小圖書館。」董功一聽就知道他們是在對標北戴河,「通過好像使一個巧勁,希望能把他們的品牌也好,把他們的項目也好,能夠變火。這種邀請非常多。」99%的邀請都會被董功拒絕,「做一個殼子其實是沒有意思的。」他覺得那些人對這件事的理解過於簡單了。「如果它(孤獨圖書館)只是停留在一個網紅建築,可能早就被大家忘了。」

●海邊教堂

●孤獨圖書館

董功更樂於跟別人分享孤獨圖書館在落成之後發生的故事——「15年建成后,每年平均在圖書館裡面要搞大概上百場以上的活動,搞過美術、搞過攝影展、搞過音樂會……基本上就成為了阿那亞的一個多功能廳。」9年過去了,董功從來沒經歷過自己設計的一個房子,能被如此有想象力地不斷使用。董功很清楚,這種生命力需要持續運營的努力和決心,絕非一個單純的網紅建築能夠實現的。

那些被董功看作「花拳繡腿」的「小房子」在近兩年層出不窮,「那些房子你能看出來,它是在討好你,它是希望自己成為網紅。當你的心思很容易被別人看出來的時候,意思就不大了。不會有人再被這些東西吸引多大的注意力,大家對這東西已經免疫了。」

「生活腔調的東西,它得有實際內容,不能空心化。」馬寅說。他提到露營,「商店門口擱倆帳篷,就叫露營了嗎?門口放個凳子,弄兩杯咖啡,拍兩張照片結束了。它成個裝飾了,誰也不在裡邊待着。」去年下半年,他跟團隊說,誰也別再給我干搭帳篷的事兒。

作為阿那亞的締造者,馬寅定義自己是「美好生活觀察者」。他是阿那亞這個產品的核心定義者,也事無巨細的處理他能發現的關於阿那亞的一切問題。訪談時,他提到了最近處理的兩起投訴,聽起來都是「細碎的事」——

一個是業主在物業推薦下花了800元將家裡的窗帘、沙發罩進行乾洗,但送回來的物品卻還殘留有污漬,引發業主不滿。

另一起,來自於一位冬季到阿那亞購房的客戶,按照馬寅的描述,這是很少見的。對方將投訴信發到馬寅信箱,第一說銷售人看不起他,「問七期的房子多少錢,他(銷售)說了一句七八百萬,能買六期三四套」;第二,去九期看房子,車來晚了;第三,說看房的時候等了10分鐘管家才來把門打開,覺得管家態度也不好。

「我每天就是細碎的事,我也沒有大事,你一定要通過細碎的事積累,再做設計、做市場定位、做運營做服務。你只有通過這些瑣碎事才知道當初規劃設計出了什麼問題。」馬寅說。

關於第一起,他將之落到了第三方公司的管理流程上,包括拉清單、列清晰價目表和服務品質;至於第二起,他發現,自9月份提前完成了全年銷售指標后,「內部鬆散懈怠了」。

「其實服務的事很複雜,在這些事上,按道理都不應該我去管的……你不管這種顆粒度的事兒,大家不覺得它是個事兒,對吧?」他這麼總結。

這似乎更能解釋,為什麼是馬寅締造了阿那亞——一種絕對的、基於個人信念和審美的掌控。

我們跟馬寅進行了一場3個半小時的談話。在這場午後的漫長對話中,馬寅分享了他對過去的自己的否定、和對過往阿那亞模式的反思。以下為潮生TIDE與馬寅的對話,經整理后發佈——

現在這些建築,

我們在重新調整

潮生:阿那亞的建築與空間利用一直是為人所追捧的,在北戴河之後,霧靈山、金山嶺等地也都有了阿那亞,是否已經沉澱出一套方法論或者成熟的模式了?

馬寅:我覺得這事是隨機的,沒有模式也很難形成個模式。我們一度試圖把它變成一種模式、標配,接了一個項目我們就要做圖書館,要做教堂,要做美術館。但後來發現很難標準化,每個項目的在地性,它所處的環境帶給人的體驗都是不一樣的,就是你怎麼能夠讓這樣的建築在那個區域中真正的生長出來。圖書館可能放到北戴河適合,你把建築直接搬到山裡它可能就不對,都是一個創作過程。像一個建築師在做建築一樣,每個建築它一定都是不一樣的,但是到最後它總體呈現出來,你會發現是同一個建築師的作品,但是你說每個建築它套出一個什麼邏輯和模式來,我覺得也很難。阿里亞也有點像這個意思,很難套一個模式往下做。

●阿那亞·霧靈山

●阿那亞·三亞

曾經想着跟團隊一起,說咱們套個模式,因為模式畢竟還是有章可循。模式就希望有效率,但後來發現阿那亞本身就是個無效率的東西,有效率就不是阿那亞了,阿那亞是一定要是靠時間積累出來的,其實這也是我這一兩年的一些反思。

潮生:你發現做快了做多了其實就不行?

馬寅:就跟當下說主理人(品牌)一樣。我是覺得大家都面臨著同一個問題,就是大家過去是小眾心目中的小眾,現在,破一點圈,變成了一個大眾心目中的小眾的時候,是好事還是壞事?

大眾可以讓你的小眾更好地活下去,是你長期可持續性活下去的一個很重要的途徑或者工具,但是你在追求這個過程當中,你會發現,追着追着你就變成了一個追流量的邏輯了,它跟你的初心是違背的,這其實是很矛盾的一件事。

潮生:某種程度上,小眾商業其實也是希望做大的。

馬寅:從一開始立意來做這件事兒,我不覺得他們每個人都在想着要做那麼大,我就希望開一家我喜歡的店,開一家好的店跟同道中人分享,我對美好生活方式的一些理解,我覺得這是很多主理人的想法。這個店是不能規模化、連鎖化的,是有我主理人特點的。你看北京過去那麼多好的店,尤其在五道營,比如當年的失物招領、棟樑、藏紅花等等。

●國子監街42號失物招領,圖源失物招領官方

當年花家地的單向空間書店,是我最喜歡的書店,我經常沒事就溜達去那了,待一下午,進去你就覺得氣場就對,怎麼都舒服。你會發現那裡面蹭看書的,談事的,有些人弄個電腦在那,買杯咖啡一蹭蹭一下午。那種感覺你說有設計嗎?那個東西就是養出來的,怎麼舒服怎麼來,在那個空間中被大家使用出來的,我仍然懷念那個空間。就是再找無數最牛的設計師設計,你也設計不出那樣的空間來。

●當年的單向空間花家地店,圖源單向街書店官方

我覺得現在其實到了一個很重要的節點,設計要反思、商業也要反思,我說的商業是指的主理人主導的小眾商業,我把我們也歸成了主理人業態當中,我們可能算主理人商業里大的一個,但是性質是一樣的。

我突然間覺得又到了一個點了,這個點就是,當你開始剛熟悉怎麼乾的時候,你懂了這個模式的時候,就得破這個模式了,不能按這樣的邏輯再幹了。你還得要面對一片荒蕪或者一片漆黑,再去想到底要怎麼辦。

潮生:就你的觀察,按照這個模式的慣性,會出現什麼問題?

馬寅:有時候那些主理人來了個電話一說,「我就要開一旗艦店,我要開一個我們的最好的店,然後我要找哪個最牛設計師讓他幫我來設計這個空間來。」我覺得好像這個時代被設計綁架了一樣,那個空間是你真正想要的嗎?你的腦子其實想的是流量的邏輯。

大家都在關注設計,是個好事,但是你想用設計去表達什麼呢?我們也是,過去大到規劃小到一個甜品店,都是請了我們認為適合的設計師幫我們做設計,但是我最近的感覺反而有點想去過度設計化,去流量化,去網紅化,對於阿那亞來說,我覺得還得要思考的一個點,別忘了我們自己是為了什麼出發而走到現在的。

潮生:去設計化、去流量化、去網紅化,會不會有點反商業邏輯?

馬寅:網紅化、流量化,當年我們也沒想這事對吧?做圖書館做禮堂沒想到它是個網紅化的東西,但是當那兩個東西火起來之後,我們覺得這是讓更多人知道我們的一種方式,所以後面會沿着這樣的路線,去做了山谷音樂廳、上院(均在阿那亞·金山嶺)。

●山谷音樂廳

現在這些建築,我們開始重新調整,在改上院、音樂廳等一些建築,為什麼要改?

那天我還跟柳亦春(上院的建築師)聊天,我說我上個月去了很多次,說實話說我感覺不太對,建築仍然是個好建築,就是我在那裡面不知道幹嘛好,我不覺得那個空間是為人使用的。我現在越來越覺得空間一定要被人使用,它一定是一個尺度的東西,一定要讓人進去之後覺得那個空間是對的,是被感動的,是舒服的,是待得住的。但我覺得上院不是。

●上院建築師柳亦春

比如說我們想讓人在裡面抄經,打坐,獨處冥想,但是你會發現旁邊各種人干擾。你看,讀書的位置下面就是一個抄經的地方,兩個空間的功能在對視,互相干擾,然後這麼多的遊客來回穿行。我們希望它是個安靜的空間,但它不可能讓一個人靜下來,很多人就是遛一圈看一下就完了。

柳老師當時笑了笑,說:你看你在什麼情景下找來我的,是你做完圖書館之後來了。五六年以前了,我當年還是個流量的邏輯。人家說的沒錯,你要一個流量邏輯的東西時,是希望人是在裡面穿行的,設計就得這麼去考慮,就沒有把它當做一個長久來使用的空間設計。所以我們倆現在開始研究再怎麼改改,它一定是回歸生活本質,就是一舒舒服服的空間就夠了。

潮生:現階段考慮到這些問題,是因為阿那亞可能已經達到了一定的商業目標了么?

馬寅:我覺得不是,我覺得阿那亞就是一個實踐者,在美好生活這條道路上一直在探索和實踐。我們在這條路上走到現在的時候,我們覺得不用那樣了。並不是說我現在我有名了,有流量了,不是這邏輯。我覺得美好生活應該是往那個方向走,也不叫往回走,它應該進入到返璞歸真的階段了。

生活腔調的東西,不能空心

潮生:去設計化,你的具體所指是?

馬寅:我覺得它首先是有基本審美的,然後是乾淨的,沒有那些突兀的東西,沒有那些low和土的東西就夠了,我不希望在設計上再做過多的表達。

我在上海看到一家店,要擱到以前我就認為這店太棒了,設計的又好,調性又對,進去一個賣小布單車(Brompton摺疊單車)的店,旁邊一個咖啡,Freitag的包綁在一起,門口還租小步單車,放了4輛,摺疊的整整齊齊,出租每小時300。(擱過去)我的感覺就是,這一套邏輯是那種當下年輕人很喜歡的商業模式。

●BROMPTON摺疊單車,圖源BROMPTON官方

但是(擱現在)再去看的時候,我覺得不太對勁了。騎單車應該是個返璞歸真的生活方式對吧?在城市當中它更便捷,但是你租車租到300塊錢一小時僅僅為了拍個照,我覺得這事它就徹底裝了。它一切都是表演。

我沒有說這事錯,但有點過了,往回拉一拉,我們再重新思考一下回歸生活本質的東西。我們過去也表演過、矯揉造作過,但是我覺得美好生活應該到了一個回歸本質的階段了,這個階段不需要表面的、形式上的東西去包裝了。

潮生:是讓設計化於無形?

馬寅:首先它是作為一個基礎的東西在的,比如你去台灣,去日本,一進店你不會被設計所吸引,你會被商品所吸引,你會被這個店整體營造出來的某種風格和氛圍所吸引,而不是設計本身。

我覺得未來的空間應該是個底色,它是打了個底,讓我往裡面裝更多的我對生活的認知,對產品的認知,對商品的認知,布置出來一個場,這個場是你進來覺得舒服的就夠了,而不是說我要通過設計來給你營造一個場,讓你覺得我是有腔調的、有審美的、有價值觀。現在所有的人開店,「我要找到一個好的設計我就成功了」,都這麼在想問題,這是有問題的。

這些觀點對阿那亞也一樣。跟大家一起,做一些實實在在的店,在阿那亞裡面呈現一些舒服輕鬆的店,是我們希望做到的。有一家店特別好,但其實很多人進去是緊張的,天,不敢進,你知道嗎?「我覺得很自卑,這店太潮了。」我覺得這就是有問題了。過去我們特別希望營造這種氛圍,就要做的特立獨行,(顯得)我們特別潮、特別時尚、特別先鋒。我現在覺得該回歸大眾了,讓更多人覺得舒服更重要。有各種類型品質的東西,讓更多人覺得在這沒有壓力不緊張。

●阿那亞Tagi蘋果快閃店

潮生:更偏重內容,而不是形式了。

馬寅:生活腔調的東西,它得有實際內容,不能空心化。比如說露營,各個商店門口都擱倆帳篷,就叫露營了嗎?然後門口放個凳子,弄兩杯咖啡,拍兩張照片結束了。它成個裝飾了,誰也不在裡邊待着。過去至少這一兩年大家都在干這事兒。我從三個月以前就跟我們團隊說,誰也別再給我干搭帳篷的事兒。(空心化形式主義的)東西需要反思和回歸了。

「我在上海必須得開個店」,這代表着作為一個主理人,在這圈子裡的定位問題、地位問題、話語權問題。一家店開在了一個最醒目的位置,租一廣告牌也得花這麼多錢,它是一廣告牌邏輯,要把我的價值觀、理念、品牌調性……放在那,全中國的網紅都過來追,讓我迅速有影響力。

我覺得所有一切都得慢下來了,慢下來做積累,我們可能有機會再做一個自己熱愛的事,否則你會嫌棄自己的,這是很可怕的事兒。我覺得那些主理人一定是內心有夢想、有理想對吧?你讓他一口氣開5個店出來,他能開嗎?他不就自己砸自己牌子,最後發現這事他自己都不願意麵對了。

潮生:一個主理人品牌要活下來,確實也需要流量。

馬寅:當然,活着也得需要流量,但是能不能把這店做紮實了。你去京都那些百年老店,沒見人家天天在東京擴張。那家帆布店不也就開那一家在京都,別說跑東京了,它在京都也沒開第二家店。

●「全世界僅此一間」的一澤信三郎帆布店,圖源一澤帆布官網

你不能既要也要對吧?享受時間的複利,我就開一家店,這家店10年以後,我相信它一定是一個永遠門口排長隊等着來的,你要不要這結果?還是說這家店我在一個城市開3家開5家,但是有的時候其實你看着開一家天天排隊,開兩家立刻就不排隊了,開三家就快死了。

因為它沒有稀缺性了,真正的內容這些東西沒了。其實要保持適度的稀缺性,可能是更長久的往下走很重要的點。

潮生:你覺得阿那亞需要保持怎樣適度的稀缺性?

馬寅:對於阿那亞的品牌我們主要思考2個核心問題,第一個叫解決信任,客戶打心裡相信這個品牌它不會坑你,過去10年阿那亞通過積極面對客戶意見基本建立起了這種信任。

●幾乎每一篇阿那亞公眾號推送,都會展示馬寅信箱

另一個是重視情感連結。下一步對阿那亞來說,未來10年要做溫暖人心的品牌,能夠讓大家在一起的抱團取暖的,有安全感、有治癒感的。然後它是高性價比的,精緻、簡樸、低價、感性,精緻就是個底色,同時它相對來說是簡樸,低價就是高性價比,感性就是打動人、溫暖人,這是我們現在開始要調整自己的地方。

●業主志願者結伴在沙灘上撿垃圾

我們思考在新的時代環境下,未來一定是便宜的打敗貴的、認真的打敗輕率的、耐心的打敗浮躁的、工匠精神打敗規模化擴張……我們要不斷理解時代的情緒、把握時代的發展節奏去思考產品和運營。

我們去年在網上聽到很多刺耳的聲音,說我們是中產階級的烏托邦了,中產階級樂園了。讓人覺得你的性價比不高了,你這裡面什麼都貴了。我們未來會往這個方向去做一些回歸,但也不是一味的低價。

高端買手店我有,平民化的服裝我也有,Badmarket裡面有100塊錢的衣服;高端的餐廳我有,你想吃便宜的也有食堂、北27、曉麥穗,裡面10塊錢一碗的面也有對吧?高性價比,然後豐儉由己,你別非要說10塊錢能吃到豐盛的,這也不是我能幹的事對吧?

●阿那亞園區內的Badmarket

我覺得要把各個階層的人感受都考慮到,這是很重要的一點,這個地方大家都能待着會舒服就行了。

潮生:在當下做這種轉變,跟大的經濟形勢有關係嗎?

馬寅:我也在想經濟仍然像前幾年保持那種旺盛勢頭的時候,我們是不是也會在做這樣的選擇?我覺得也會轉,但是可能沒有現在堅定。我只能這麼說,我現在更堅定要做這些事兒,而且確實像你說的,生活方式離不開大的環境,其實所有的生活方式都跟人內心的需求有關係。

未來10年大概率我們痛苦的事遠遠大於快樂的事,這種情況下,大家又進入到這種不安全感的狀態中去,你要靠什麼來解決?過去我們是靠追逐財富來解決,但是後來發現越追逐,不安全感可能更強。

那什麼是讓人能夠有安全感的東西?我認為是真實,當你不再為別人表演的時候,真誠的面對一切,是最踏實的,所謂「臉掉在地上,就自由自在了」。對我來說、對阿那亞來說,還是要不斷地求真,回歸本我。首先是對自己好,關注身心健康的自我管理,把每一天的生活都過得有意義;

還有就是人的情感層面,人的精神層面,對的人能夠真正在一起。年末我們做一場煙花大會,就在海邊放。我這次給他們定了一個主題,就是放到最後高潮的時候,啪打出來三個字叫「在一起」。我是覺得未來可能就是大家要抱團取暖,不能再是個體原子人單打獨鬥的方式了。不同的階段,一定要用不同的方式去讓大家覺得可以過得更好一點,心裡會得到更多的撫慰。

用時間來「包漿」

潮生:你定義自己是個美好生活觀察者。你對於大眾的生活需求變化的那些敏銳度,從何而來?

馬寅:我其實覺得生活挺無趣的,建築設計文化藝術這些東西我肯定是喜歡,但是我不覺得我自己專業或者沉迷其中。除了鍛煉——我覺得是為了讓自己更有精力,工作可能是我唯一樂趣。

我習慣把自己擺在一個客戶視角上去看商業和運營。比如說,騎行,買了兩三輛單車,那會兒也覺得特喜歡,確實也買了一個小布放北戴河,騎三天就不騎了。對我來說,大家為什麼騎我也騎一下,我知道它的點在哪了,就夠了,不是說真的把它當做我的日常生活。包括風沖、滑雪這些運動,反正都能玩,但是我不上頭。我得知道這個事是怎麼回事,是一個觀察者的邏輯。

●2023年阿那亞風沖節

他們為什麼喜歡(這些),這是我特別好奇的事,我就願意去感受一下。然後為這些人製造出一個他們喜歡的空間,或者你為他們呈現了一場他們熱愛的演出。被這些你認可的人認可你做的這件事的時候是我的嗨點。

天天去看他們怎麼玩怎麼做怎麼弄,聽他們聊嗨的點在哪,包括長期跟這些年輕人、藝術家、文化藝術的從業人員,聊的也比較多,天天在琢磨這些事,是個積累的過程,在這個過程當中,就心裡埋了東西,在做項目的時候,它就變成了一個直覺出來了。最後所有看似漫不經意的跟阿那亞沒半毛錢關係的事情和點,你會自然把它連接到阿那亞上去。創業之後這變成了唯一的最重要的,也可能是最大嗨點的一件事。

●阿那亞大地藝術節

潮生:去年阿那亞也跟竇唯有了合作。這個過程會讓你產生什麼新的連接么?

馬寅:他有些話對我有影響。他說,視頻時代最大一個問題是,人缺乏想象力了。我們中國的很多東西叫意境,給你一個意向,讓你自己自由想象。他說中國的傳統音樂,或者中國的傳統文化,其實有很多激發你想象力的東西。

我覺得他說的這太好了,他說這個點對我就有啟發。得有一些留白的東西,激發人的想象力的東西,可以從中國的傳統文化中去找尋,去跟現在的年輕人去分享。

●竇唯在阿那亞山谷音樂廳

很多點會帶給我啟發。(包括)我現在去看的很多東西,比如,去日本看到的很多空間。我23年去日本京都去的多一些,以前我看京都那些老的建築和老的園林,覺得就是極致的美。後來發現它所有美的組成,都是站在了人的視角上去做的。比如說,建築空間都不高,都有個大屋頂,我發現這種大屋頂壓低了你視線的時候,也同時起到了一個把光擋住的作用,就是你在一個陰暗處,看明亮的地方,又不逆光,真的是美的,跟你在陽光直射下直接看到一個場景,完全是不一樣的。在日本我覺得最大的一個收穫是尺度,他所有的尺度都是親人的,都是讓人能夠覺得無比舒服的空間。

潮生:你說的把阿那亞的建築再做調整,也是有些尺度的意味在的。

馬寅:好的建築空間,是需要你不斷地使用它,把它用到一個最好的狀態。

我舉個例子,那天跟董功聊天給我很大的啟發。我們做了一個聖音禮堂(在北戴河阿那亞九期),進去發現裡面混響太大了,沒有吸音的東西,因為它都是清水混凝土的建築,在裡面做演出,我覺得這聲音不夠好。怎麼辦?他說加地毯,我們就加了一塊地毯,但是還是達不到最好的效果。董功前兩天又跟我說,周邊一圈掛帘,演出的時候我們掛上簾就行了。他給我看了柯布西耶做過的一個教堂,他說你看這就是掛帘了,你看桿是怎麼樣怎麼樣……但是我跟他說不好看,我覺得這個東西影響我在裡邊的體驗。

●阿那亞聖音禮堂效果圖

(後來)他給我發了一段話,一位早期有名的維也納建築師的一段話,「一個好的劇院,物理空間本身會變得適應劇院裡面的演出的聲音的。」他說不用管,慢慢就好了,用人聲來包漿。我覺得這很符合當下我對建築的理解,這句話解了我心中一疙瘩。他說的是對的,不斷有更多人進去在空間留下痕迹,慢慢就覺得那個空間的聲音會變成你想要的聲音,這東西是很奇妙的。

潮生:時間是個好東西。

馬寅:阿那亞就得靠慢,阿那亞最大的優勢在慢這件事上,現在看還得慢。我們過去做過的所有的事,做的比較靠譜的都是因為慢帶來的,只要當初快了,你就發現你要往回去掰這件事。

撰文:巴芮、薇薇子

採訪:巴芮、薇薇子、楊柳

編輯:薇薇子

圖片:阿那亞

設計:曲枚

排版:J

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潮生TIDE」(ID:chaoshengTIDE),作者:巴芮、薇薇子,36氪經授權發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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