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1977年的高考狀元,決定去深圳再造「生物信息學」的奇迹|院長訪談

「從教書育人的理念來說,我想做的是『雪中送炭』,而不是『錦上添花』。只要刻苦、瞄準一個方向堅持下去,就能成功。這也是未來,我想在深理工做的事情。」

「就是跟着內心走。我到這個歲數已經不需要頭銜了,我需要實實在在的心理安慰。」

潘毅這樣解釋他放棄國外數十年教職,決定回國的選擇。

2020年底,中國科學院深圳理工大學(籌)(以下簡稱「深理工」)計算機科學與控制工程學院迎來一位新院長,正是從美國歸來的潘毅。

這是時年60歲的潘毅第一次在國內全職任教。

過去十幾年間,潘毅在美國亞特蘭大的喬治亞州立大學,陸續擔任計算機系和生物系系主任、文理學院副院長等職位。在2011年到2021年這10年裡,該校的計算機系,從一個相對冷門的專業,成長為生物信息領域世界第22名,甚至超過了國內的一些頂尖學府。

這番成就也使潘毅獲得了喬治亞州立大學終身教授、大學傑出教授、州校董教授、AIMBE 院士等榮譽。

耳順之年功成名就,潘毅卻不滿足於此。

2020年5月,深圳先進院院長樊建平對潘毅遞出橄欖枝,請他擔任深理工計算機科學與控制工程學院的院長,從零開始搭建起一個新學院。

正如當年接手喬治亞州立大學計算機系,潘毅對這項挑戰躍躍欲試,決定辭職回國,擔任全職教授。

在人生的又一個十字路口,他向來有迎難而上的決心與勇氣。正如45年前,他獨自背上行囊,北上清華求學時一樣。

從江南小鎮走出的高考狀元

1977年10月21日,恢復高考的消息印在《人民日報》傳到吳江時,潘毅剛剛高中畢業。

這個消息打亂了許多人的計劃,潘毅也是其中之一。

彼時,中國高考制度已經中斷十餘年,只有寥寥無幾的工農兵大學生能夠通過推薦制度進入大學,獲得接受高等教育的機會。絕大部分高中畢業生,走出校園后只能踏上工作崗位,無法繼續深造。

恢復高考的消息公布后,離當年的考試日期只剩不到兩個月,在緊迫的考試壓力下,已經放下書本多年的考生們不得不起早貪黑、抓緊一切時間在工作之餘緊張複習。

諸多日後的商界大佬,也在這個消息之後,改變了人生軌跡:文工團小提琴手徐小平決定報考中央音樂學院;在湘潭鋼鐵廠工作的熊曉鴿,為了撿起闊別多年的書本向單位請了兩個星期的假,瘋狂補習。

從最後的結果來看,570萬人的高考生中,只招收27萬人,平均每29個考生中只有一個人能進入大學。

而當年的江蘇因為報考人數太多,將高考分為了兩輪。11月份的初試,30多萬報名考生中淘汰了20餘萬;剩下的10萬人還要通過12月的正式考試,才能獲得上大學的機會。這樣的競爭,可以用「慘烈」來形容。

高考放榜后,潘毅成為了江蘇省理科狀元。那一年,他只有17歲。

潘毅是蘇州吳江黎里鎮人,這裡也是民國時期著名愛國民主人士、詩人柳亞子的故鄉。

潘毅的父親中專畢業,是鎮稅務所所長,母親在一家工廠擔任婦聯主任。潘毅坦言:「我的父母文化水平都不高,但是他們對我的學業十分重視,哪怕高中畢業後進入大學的機會十分渺茫,他們依舊鼓勵我專註學業,作好繼續深造的準備。」

潘毅對理工科的興趣,起源於自己的母親。

潘毅母親就職的工廠,以生產煤礦配件激光定向儀為主,在當時算是高科技產品,製作時要用到二極管、三極管、電阻、馬達、保險絲等許多繁瑣的配件。

童年時的潘毅對此十分感興趣,常常收集車間里淘汰的零件,按照兒童讀物《少年電工》的指導,自己製作半導體收音機。

這段經歷在潘毅心中埋下一顆種子,對科學的好奇心自此而生。

潘毅到黎里中學就讀後,也遇到了很多好老師。

即便是在教育百廢待興的上世紀七十年代,黎里中學的師資力量依舊雄厚。就讀期間,潘毅的英語老師都有國外留學經歷,化學老師則是華東師範大學畢業的高材生。

潘毅對自己英語老師的一番話印象深刻:「中國的大學入學制度終究改革,推薦選拔制不會是學子們進入大學的唯一途徑,國家必然會推行考試製度進行大學生選拔。」

即便是農忙時和學生一起下鄉勞動,這位老師也不忘督促學生學習,隨時作好高考的準備。

幸運的是,在潘毅剛剛將結束中學生涯時,恰好趕上恢復高考制度后的首次考試。

作為高中應屆畢業生的他,沒有遠離書本,沒有農活要忙。他要做的,是按照平時的生活節奏複習兩個月,踏上高考考場。憑藉紮實的基礎,潘毅順利進入清華大學電子工程系就讀,也就是改組前的計算機工程與科學系。

高考結束后,江蘇省地方媒體《新華日報》對潘毅進行了採訪。報道發出后,這位恢復高考後的江蘇省首位理科狀元的經歷吸引了許多讀者,仰慕者的來信從全國各地寄到潘毅的手中。

其中一封信件來自揚州,一位在船上工作的女孩子得知潘毅的經歷后深受感觸,決定參加次年的高考,希望得到他的指導。

這封信寄到清華大學計算機系后,潘毅周圍的同學、朋友對此頗為讚賞,潘毅本人也為自己的經歷激勵了一個已經放下書本的人重新開始學習而感到高興。以至於當天興奮地難以入睡。

直到現在,潘毅仍然記得這件事情。他說,「人生中的很多小事,都會影響一輩子。我現在的心態,就是珍惜身邊的人和事,它們都來之不易。」

落差感與重塑的價值觀

進入大學后,潘毅也面臨著新的壓力。

初到北京,清華的校園環境與飲食習慣在潘毅心中形成了強烈的反差。一方面,金碧輝煌、雕樑畫棟的校園建築和先進、完備的器材設施令潘毅既震撼又興奮。

另一方面,上世紀七十年代的中國物質生活尚不豐富,即便是清華的學子們也只能按照飯票定量打飯。北方人愛吃麵食,這讓長在魚米之鄉、喜歡吃小魚小蝦的潘毅十分不習慣。

除了飲食上的不適應,從吳江小鎮到首都頂尖學府,潘毅的學習環境和競爭對手完全不同。

恢復高考後的第一屆大學生,都是從570多萬人中廝殺出來的佼佼者,更遑論清華大學這樣的國內頂尖學府。

1977級學生,絕對是清華歷史上最奇特的年級。作為聚集10年社會上人才的結果,77級各個班的學生都是來自各行各業,年齡相差懸殊。

潘毅的同班同學中人才濟濟,有獲得過全國冠軍的乒乓球運動員,也有工作過十幾年、隨時隨地能脫稿發言的公社書記,更有不少國家和部委的「高幹子弟」。

潘毅的室友周笛也說,「 當時, 我們班最大的老馬已30出頭,最小的小丁還不滿17。柯亮來自新疆,杜超英來自黑龍江。」

相比於這些社會經驗豐富的同學,入學時的潘毅像是白紙一張,人生的前17年只做了學習這一件事,同學之間懸殊的家庭背景也對他的心理造成衝擊。在這樣的環境中,潘毅很快感受到了比學業競爭更大的壓力。他坦言,「在這樣的環境中,普通人很容易就會被淹沒。」

左二為潘毅,左五為侯紫峰(圖片來源於清華計算機系77級畢業三十周年紀念文集)

潘毅的大學室友侯紫峰曾回憶:" 潘毅來自江蘇吳江,說話有點口音,是大家公認的帶有江南特色的聰明人。潘毅上進心很強,凡事都力爭做好,只是體育方面有點有勁使不上的感覺。"

潘毅自己也說,他羨慕別人從來不鍛煉,就輕鬆跑進14秒。"我這個人體育不好。清華要求畢業生必須要過體育關,單杠、雙杠、跳馬都要。對我來說,最難的還是100米。」

一段時間后,他突然體會到,每個人都有長處和短視:"我不必天天熬夜看書,甚至時常有空去看看電影,依舊能在考試中取得非常出色的成績。"

本科畢業照,第四排右二為潘毅(圖片來源於清華計算機系77級畢業三十周年紀念文集)

四年的大學生涯里,他學會了如何發揮自己的長處,使自己在一群優秀的同伴中依舊出類拔萃。

同時,潘毅為人處世的原則也逐漸形成:不因自己有所專長而驕矜,更不因他人有所缺陷而生輕視之意。

潘毅的嚴於律己和友善待人,也使他在後來的學習和工作中受益匪淺,吸引了許多願意親近和幫助他的朋友。

童年時家庭的引導、少年時中學的教育以及大學時代的成長和磨礪使潘毅心志愈堅,後來在異國他鄉求學、工作時屢受挫折,這樣的心態也幫助他度過了那些難捱的時光。

九年飲冰,難涼熱血

1977年恢復高考制度的決斷後,留學生派出工作被國家領導人提上日程。

鄧小平說:「我贊成留學生數量增大,主要搞自然科學」, 「要成千成萬地派,不是只派十個八個」,而且,派出留學生「要千方百計加快步伐,路子要越走越寬。」

這個一度封閉的國家,再次推開了國門。

1978年12月,恢復高考一年後,國家選拔的首批赴美留學人員登上前往美國的飛機。

1984年,國家頒佈了《國務院關於自費出國留學的暫行規定》,打開了人們自費留學的渠道,出國留學迎來了大潮。這一年,潘毅剛剛讀完碩士研究生。碩士畢業后,潘毅獲得了留校繼續讀博的機會。

在攻讀兩年博士學位后,由於導師決定定居國外,潘毅最終放棄留校,於一年之後的1987年,經清華大學的允許,前往美國匹茲堡大學計算機科學系攻讀博士學位。

就在他出國的前一年,我國將生物技術寫進《高技術研究發展計劃綱要》,列於航天技術、信息技術、激光技術、自動化技術、新能源技術和新材料技術等高技術的首位。

潘毅不會預料到的是,多年後的一天,他將會與這門技術結緣,並且延續了數十年。

1991年,潘毅在美國著名高等學府,也是美國最早的十所大學之一——匹茲堡大學取得博士學位后,也到了年輕人都要做決定的時候:去哪兒找工作?

彼時,美國正深陷新一輪周期性經濟危機的泥潭,冷戰時期的軍備競賽與同年美國發動的海灣戰爭,幾乎掏空了美國經濟。經濟蕭條之下,工業界不再需要大批的高學歷人才,畢業的博士生們只能湧向教學崗位,使得就業競爭加劇。那時候,還沒有一個詞叫「內卷」。

那時的潘毅出國僅僅四年,作為一個中國人,在生活習慣、文化背景乃至思維方式等方面都與主流的美國文化格格不入。

他操着尚不熟練的英文,平生第一次穿上西裝,在愁雲慘淡的博士生畢業季湧入了求職大軍之中。

潘毅還算幸運,在激烈的競爭中面試了四五個崗位后,獲得了美國戴頓大學的offer,避免了「畢業即失業」的窘境。

戴頓大學是一所私立天主教大學,位於在美國被稱為「飛越之地(flyover states)」的俄亥俄州——即人們只有在東西兩岸間往返時,透過飛機窗戶才會看一眼的偏僻之所。

作為教學型學校,戴頓大學更注重學生教育,以小班授課的模式進行教學。

入職后,潘毅幾乎沒有機會進行科學研究,戴頓大學沒有博士點,每年入學的碩士人數也寥寥無幾,所有的科研工作都要靠自己一點點開展和推進。潘毅在戴頓大學工作了9年。相比在國內學習時的順風順水,這9年中潘毅在科研工作上經受了無數挫折和阻礙,也會感覺到孤獨。

多年後,作為傑出校友受邀回到匹茲堡大學做報告時,潘毅講起這段求職和工作的經歷,許多來自中國、印度的學子都因此深受感觸,潘毅過去的坎坷是他們此時正經歷的困難,而潘毅當下的成就正是他們未來的目標。

時間來到2000年,潘毅進入喬治亞州立大學工作,2005年開始擔任計算機系主任。這時候的他,已經45歲。但是,喬治亞州立大學計算機系初初設立,毫無根基,系裡只有十五六個教授,不論資金還是人力都十分緊缺。他開始思考,如何分配這些為數不多的人力和資金,才能使這個年輕的系脫穎而出?

潘毅認為,不僅要「集中力量辦大事」,將教授們集中到一起,更要另闢蹊徑,從新的領域打開局面。

那些年,生物學正隨着克隆羊多利的誕生和人類基因組計劃的啟動越來越多地出現在人們的視野,潘毅發覺,對喬治亞州立大學計算機系來說,生物信息是一個很好的突破點。

21世紀初,生物信息還是一門新興學科,不論是美國老牌名校還是剛剛成立的喬治亞州立大學計算機系,都沒有歷史積累,站在同一個起跑線上。只有這樣,才有「彎道超車」的機會。

作為生物學和計算機學兩門學科的融合,生物信息利用計算機技術解決生物學的問題,這就要求從業者必須同時具備兩門學科的知識背景。

在當時,這並不是一門好「生意」。不論是計算機學科還是生物學科的學者,都不太願意跨行到另一個完全陌生的領域。潘毅卻覺得,別人不想乾的事情他來干,並且一定能幹好。他要成為最早一批「吃螃蟹」的人。

潘毅申請到一筆一百多萬元的科研經費,他將經費分配給其他教授,要求他們與生物系的教授合作,在自身研究方向的基礎上結合生物學知識,在一定期限內產出一批新的科研成果。比如,將人工智能用於生物數據分析,將計算機可視化用於蛋白質和分子可視化,將算法、數據庫等技術全部融入生物學領域。

這種方式點燃了大家科研創新的熱情,團隊飛速成長起來。取得一定成果后,潘毅帶領團隊開始組織生物信息領域會議、創辦學術雜誌、出版系列叢書。2007年,IEEE生物信息與生物工程國際大會授予潘毅傑出成就獎。

根據相關網站排名,2011年至2021年間,喬治亞州立大學計算機系生物信息領域世界排名22名。

潘毅,打贏了這場以少勝多的科研戰役。

但榮光背後,往往有着無數不為人知的坎坷曲折。作為華人外來者,想要融入美國當地圈層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即便獲得了與白人同樣的工作崗位,也很難獲得同等的尊重和重視。

一位在美國某所大學擔任副院長職務的華人教授,在喬治亞州立大學進修時曾與潘毅分享過自己的經歷。

作為學校里幾十個院長中唯一的亞裔,這位華人副院長雖然沒有受到明顯的針對和攻擊,但隱形的歧視無處不在。在他工作的學校,其餘的白人院長形成了自己的小圈子,將他排斥在外,甚至連日常的對話都無人給予回應,更不必說在涉及學校工作決策時的發言權,可謂是孤立無援。

同樣作為亞裔的潘毅在美國境遇如何,可想而知。說不被排擠和忽視,是不可能的。讓作為亞裔的潘毅擔任系主任,能服眾嗎?

潘毅對雷峰網說,在他數十年異國的經歷中,始終秉持着「頂天」、「立地」、「做人」的原則。「當你的研究水平遠遠超過別人,同時又能為團隊無私奉獻的時候,慢慢就會獲得大家的認可。這也許就是刻在中國人骨子裡的集體主義精神。」

對於潘毅的上級來說,他是一個能夠帶領團隊創造奇迹的leader,無需學校的額外支持就能將工作打理得井井有條。

就這樣,潘毅在生物信息領域耕耘16年,將喬治亞州的計算機系從籍籍無名送上頂峰。但他的人生,會一直在喬治亞大學直至謝幕嗎?

甲子之年,重新出發

在2020年5月前,潘毅沒有想到,自己會與深圳結緣、會在數十年的海外教學后,重新回國。

深圳是一座年輕的城市。1983年9月,深圳第一所高校深圳大學開學;2012年,教育部正式批准建立南方科技大學,10年後的2022年,南科大已進入「雙一流」建設高校行列;2018年11月30日,教育部批准正式設立深圳技術大學。

此外,深圳還吸引了諸多國內外名校前來合作辦學。近年來,北京大學深圳校區、清華大學深圳國際研究生院、哈爾濱工業大學(深圳)、中山大學(深圳)、暨南大學深圳旅遊學院、香港中文大學(深圳)、深圳北理莫斯科大學、深圳墨爾本生命健康工程學院等學校相繼創辦。

深理工也是合辦高校之一。

2020年5月,潘毅受邀到深圳先進院進行學術交流時,深圳先進院院長樊建平邀請潘毅加入深理工,組建一個新的計算機學院。

這是一所新學校中的新學院。深圳理工大學是由深圳市人民政府與中國科學院共建的新學校,2019年正式進入籌建階段。2020年10月,潘毅入職前夕,深理工建設剛剛啟動。

深理工下屬共6個學院,分別是潘毅擔任院長的計算機科學與控制工程學院,以及生物醫學工程學院、生命健康學院、藥學院、材料科學與工程學院、合成生物學院。

從院系設置不難看出學校對計算機與生物兩門學科「融合共生」的期待,潘毅作為在生物信息領域有着深厚積澱的教授,正是這個新學院所需要的開拓者。

但是對潘毅來說,創辦一個新高校中的新學院需要耗費巨大的精力。彼時潘毅已經升任喬治亞州立大學文理學院副院長,入選學校終身教授,並先後被評為大學傑出教授與州校董教授。

對他來說,再過幾年,自己就可以光榮退休。而接下深理工的橄欖枝,意味着接納一個新的環境、新的團隊,一切要從頭開始,所有的風險和困難都不可預測。

「就是跟着內心走。我到這個歲數已經不需要這種頭銜了,我需要實實在在的心理安慰。」

對潘毅來說,回到故國在祖國的支持下繼續做研究,工作之餘與國內的舊友聊聊天,這才是他真正嚮往的生活。

自2020年12月入職深理工后,潘毅主要將精力放在了三項工作上。

首先,要為學院未來發展的方向梳理出清晰的脈絡。

與接手喬治亞州立大學計算機系時的情況相似,深理工的計算機學院同樣是毫無根基的新學院。而生物信息既有理論創新,同時又能做出落地的應用,因此潘毅延續了當年的思路,再次將生物信息作為突破點。

深圳先進院原有的生物信息醫療中心對潘毅來說是一大助力,他面向海內外招聘生物信息領域高素質人才,先將團隊組建起來,才好進行後續的科研與教學工作。

其次,繼續用大量精力完成個人研究。

潘毅始終信奉「實力才是硬道理」,作為學院的掌門人,只有個人實力出眾,以身作則專註科研,並且能夠取得很好的學術成果,才能讓團隊中的其他成員信服,從而接受他在學院發展過程中做出的決策和判斷。

最後,也是學院最重要的任務——培養一批有計算機背景的交叉領域的高質量畢業生。

目前,深理工尚在籌建階段,不能獨立招生,計算機學院從河北大學、瀋陽航天航空大學等學校招收了一批優秀學生進行聯合培養。按照潘毅的計劃,學院將於明年開始正式招生。

隨着國內對生物信息技術越來越重視,許多高校陸續開辦了相關專業,在談到如何在激烈的競爭中取得好成績時,潘毅介紹了深理工計算機學院的兩點差異化優勢。

一是「小而精」教學模式,學院招生數量有限,因此有足夠的師資力量對學生進行精細化的管理教育。

在教學過程中,學院鼓勵學生參加專業相關比賽,要求學生多訪問教授實驗室,推動應屆畢業生到華為等高科技企業實習。

潘毅主張因材施教,根據學生的興趣愛好,引導學生選擇不同的職業方向。未來,不論是繼續深造還是進入高校或企業工作,潘毅都希望從深理工計算機學院畢業的學子能夠獨當一面,成長為棟樑之才。

二是培養跨學科的專業人才。要實現這個目標,課程的設置尤為重要。

介紹專業特點時潘毅提到,「如果說深理工其他幾個生物醫學相關的學院,他們的工作是使用現成工具解決問題,那麼計算機學院要做的就是利用生物大數據研發工具。」

因此,學生既要懂得計算機相關技術,也要了解生物醫學的相關知識,學院要培養的是既懂生物醫學又懂計算機的跨學科橋樑型學生。

潘毅計劃:讓學生根據興趣自由選擇生物醫學類的課程進行學習,畢業時根據個人的選修方向結合計算機基礎,獨立或與其他學院合作完成畢業設計。

同時,其他學院的學生也要學習一到兩門計算機學院的課程,了解基礎的計算機技術,以便將來不同學院的學生之間進行跨學科的項目合作。

回國后,潘毅的工作明顯忙碌起來。相比已經擁有堅實基礎的喬治亞州立大學,要推動一個新學院的創建和發展要耗費的精力顯然更多。

「辛苦卻興緻勃勃」——這是潘毅對自己回國后工作狀態的描述,深理工的工作使他獲得了更大的成就感,是美國平穩工作無法給予他的。

六十二歲的他,又一次站在了自己人生路口。


以下為雷峰網與潘毅教授的對話節選:

雷峰網:您在國內學習期間,以及申請到美國讀博士的時候,主攻的方向都是計算機,後來是怎麼決定要轉到生物醫療加計算機這個跨學科的方向?

潘毅:2005年我在喬治亞州立大學開始做系主任的時候,計算機系還是一個年輕的系,總共也就十五六個教授,十五六條槍。於是我就在想這麼一個年輕的系,怎麼才能出頭?

假如說這十五六條槍每一個地方都放一條,那這個系一定就埋沒了。所以我就想把人和資源都集中在一個新的領域上。後來我發覺生物信息很好。

什麼叫生物信息?就是用計算機的技術來解決生物的問題。為什麼好?因為一般搞計算機不懂生物,不願意轉方向,搞生物的不懂計算機也轉不過來。我找到這個機遇以後就覺得,你們不干我能幹,而且一定能做好。

這是一個新興學科,不論是老牌大學還是新大學起點都是一樣的,只要我努力就可以超過你。如果是一個老的領域,那些學校已經有幾十年的積累了,我要從頭開始超過他們是不太可能的。

之後我去跟生物系教授溝通,我們一起拿到了一個100多萬美金的項目。我要求這些教授在自己的研究領域的基礎上結合生物學,比如說研究人工智能的用人工智能做生物數據分析,研究計算機可視化的就去做蛋白質和分子可視化,讓他們利用這些科研基金,在限定的時間裡發表論文。

這樣一來,教授們都有了興趣,團隊一起向上走,沒幾年就拿到了IEEE生物信息與生物工程國際大會的傑出成就獎,後來我們也成立了自己的大會,主辦雜誌,出版教材。

在2011年到2021年這10年裡,喬治亞州立大學的計算機在生物信息領域達到了世界排名22名。雖然是一個很小的系,但是在成立這麼短的時間裡打敗了清華、北大在內的很多頂尖高校。

雷峰網:在歐美話語體系和傳統觀念里,亞裔的社會地位並不理想。您在喬治亞州立大學擔任系主任時,有沒有因為亞裔的身份遇到過一些冒犯或者挫折?

潘毅:肯定會有的。但是作為亞裔機會肯定會比白人少得多。白人之間有共同的語言、文化,比如他們聊天的時候說起小時候看過的卡通、電影,我是聽不懂的。所以他們自然而然會更親近,相互之間的提攜和幫助也會更多,那麼我們的機會相對來說就會更少。

我的一個華人朋友在美國其他高校做副院長,他來喬治亞州立大學進修的時候給我講過他的故事,他是學校幾十個院長、副院長中唯一的亞洲人,就會被其他白人院長排斥在外。比如說,在party上院長們一起聊天的時候,如果他參與發言了沒有人會回應,但如果是白人發言了他們就會繼續聊天。久而久之,他說的話就沒有人聽了。這是一種非常隱蔽的歧視。

但我在美國的工作經歷里始終是頂天立地的,不論是我的下屬還是領導對我都非常滿意,這是很難得的一件事情,我是怎麼做到的呢?

對我的領導來說,潘老師帶的這個系給學校創造了奇迹,創造了業績,不會三番兩次的找領導幫忙,每次向他彙報的都是好消息,相比troublemaker,他肯定更喜歡我。

所以,還是自身能力過硬。當你的研究能力大大超過別人,而又能無私地為團隊做貢獻的時候,大家對你就會有更強的認同感。

雷峰網:在多年的教書育人過程中,您一直秉持的觀念是什麼?

潘毅:我一直希望以及最有成就感的事情,是讓一個學生拔高多少。當然,老師喜歡優秀、聰明的學生,這很正常。但是在我看來,如果他原本就有9分的水平,我帶他做到10分,這不是我的目標,也沒什麼意思。

十年前,我有一個博士生畢業。當時,他在中國只是一個大專生,本科也沒有考上,專業是英語。因為喬治亞所在的亞特蘭大和成都是友好城市,他過來做英文翻譯。結束之後,他就申請到我們大學重新讀了計算機的本科。本科畢業之後,我手把手地教他,他也很刻苦,因為是跨專業學習,所有的一切都要從頭開始。博士畢業之後,他發了幾篇好文章,前幾年已經成為一所美國高校的正教授。

從他的例子,我想說明兩點:第一,我想做的是「雪中送炭」,而不是「錦上添花」;其次,對於一個學生而言,只要刻苦、瞄準一個方向堅持下去,就能成功。

這也是未來,我想在深理工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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