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三角成本50元,拉到美國賣2000元。去華南工廠淘金 | 深氪·華南

文 | 袁斯來

編輯 | 楊軒

不「高大上」,但是只要50塊!

肖音沒想到,柔軟、光滑、粉紅色的硅膠潔面儀,生產過程如此粗獷。

在華南那家曾經給國外大牌做成人用品的龐大硅膠生產廠里,他第一次看到熱騰騰的透明膠體傾斜而下,兩根高大的圓柱形機械手臂攪動着硅膠體——耳邊是機械沉悶的轟鳴聲,軍綠色的機器用了很多年,外殼有些斑駁,機器四周散落些許白色的粉塵,車間里堆着材料。

當看到工人手工把麵皮似的硅膠放在壓制機上,之前習慣了在外企整潔明亮的辦公樓磨咖啡、一次性下幾十萬片芯片訂單的肖音,感覺「不怎麼高大上。」

但一年至少賺個幾千萬的機會,就在這不夠「高大上」的工廠里。

幾年前,肖音家旅行,在西雅圖購物時,兒子想要最新款的iPad,價格是299美元,妻子拖着孩子往外走,路過的櫃檯上擺着幾款像是「刷子」的洗臉儀,「(妻子)這就走不動了。」肖音一看價格,「259美金,幾乎和新款iPad一個價。」

肖音最終付錢了,但窩了一肚子火。憑直覺,他知道洗臉那個小機器不值2000人民幣。「就想較勁。」肖音對36氪回憶。

回國后,他把美容儀帶給在深圳做小家電的朋友:「你拆了幫我看看這值多少錢?」

第二天,朋友電話打來了。肖音問「成本多少?」

「50。」

「50美金?」肖音火氣湧上來:一個50美元的東西,你要賣259?

「肖總,你誤會了,是50元人民幣。」

在這個巨大的價差里,顯然蘊藏着機會。一次偶然的機會,肖音認識了一個香港人,副業做美容儀。她就在珠三角找家代工廠貼牌,拉到香港線下店賣,一台能到2000多港幣。靠這種並不太費工夫的珠三角製造、香港銷售模式,她一年能賺兩三千萬。

肖音想做一款定價在兩百元左右的美容儀,打掉超額溢價。雖然在北京生活多年,但要做這件事,他必須南下,去珠三角。

「所有的消費品都值得重做一遍。」這是最近兩年響徹中國創業者圈子的一句話,而「重做」的很大一部分底氣,就在於中國的「世界工廠」優勢:大量中國新品牌能在保證品質的同時,還能把售價相比國外品牌壓低至少一半。

盤點中國最近幾年崛起的新消費品牌,會發現,太多品牌來自珠三角:安克創新、usmile發跡於深圳,完美日記、colorkey、Shein大本營在廣州,雲鯨工廠在東莞,小熊電器、孵化出摩飛的新寶電器在順德……

為什麼眾多成功的新消費品牌來自華南?這很大程度上,與靠近供應鏈、有低價優勢有關。

同樣在華南的科絲美詩工廠代工,完美日記的價格是歐萊雅一半;那些銷售上千元的電動牙刷,從珠三角代工廠出廠時,可能只需要170元;而孵化出網紅「摩飛」前,常年為海外小家電品牌貼牌的新寶電器,外銷毛利在20%左右徘徊。

當討論如何在新消費品牌創業熱潮中勝出,越來越多從業者的切身感受是:決勝關鍵在「供應鏈」。但供應鏈的秘密,又絕不僅僅在於「低價」。

所謂決勝「供應鏈」,究竟是指什麼?

三十年的手藝和生意

古良在杭州當著悠哉的設計師、開一家皮具淘寶店時,時常收到發錯的皮料,但他往往小改小修將就用了。直到2016年雙十一,他決定好好做一回生意。

當時他破天荒要連上四個新款,而且早早公布了新品照片。但開工前,古良拿到貨一看,皮料的質地不對,一周后他們再次收到貨,顏色又錯了。等到他們皮料到位,雙十一已經結束。「第二天我就覺得,繼續這樣做不對。」 古良對36氪回憶。

古良當然知道,做皮具,避不開廣州三元里。這片40萬平方米的地方聚集了30個大中小型皮具市場。全國有65%的皮具出自廣東,而三元里皮具商圈出口量和出口總值占廣東一大半。

直到2021年,要買高檔包需要的牛皮,仍然要去三元里一個個檔口進貨。這裡是全球最大的真皮採購中心,從M到6層擠進了上千家店鋪,你可以找到鱷魚皮、蜥蜴皮、珍珠魚皮,用2000多的批發價買到商場里10萬元的鴕鳥皮鞋。

不過,無論是裝修style,還是老闆們做生意的風格,都還還保留着三十年來草莽的江湖氣——1980年代發跡時,毗鄰廣州火車站、省汽車客運站的三元里,就到處穿梭着外國人和「拉客仔」,香港剛上市的包幾個小時后就會有同款出現在三元里檔口。三元里戶籍人口不過4.8萬,但有50萬流動人口,不同膚色、口音的人穿插行走,這裡是混亂的、鮮活的、嘈雜的。

要跟檔口老闆打交道,當然是離得越近越好。

吉良用了釜底抽薪的解決辦法:2017年2月15日,古良扔下剛剛裝修好的別墅,開一輛越野車,拖着家當,一連開了800多公里,舉家搬遷到廣州。

2013年10月31日,空中俯瞰廣州城。緊靠白雲新城、城中村,三元里

新公司落腳的地方,是製造中高端箱包的供應商集中的廣州白雲區。1987年前,人們只是籠統地稱這片區域「廣州市郊區」,茅草屋、城中村、土路和農田是主要風景,44年後,荒蕪仍有跡可循。

古良的一家代工廠就在離公司3公里的白雲區工業園。地鐵終點站下車,離廠區還有5公里,都市生活在地鐵站戛然而止,這5公里路上,行道樹稀疏,嶺南滾燙的陽光沒有任何遮擋潑在地面,田裡的肥料和路邊垃圾散發出渾濁的氣味,最後,人行道逐漸消失,只剩下泥土車道,兩人高的卡車轟然而過。

這片看上去毫無規劃的廠區路旁,是七零八落的長方形小廣告,或者是歪歪扭扭的手寫體:「廠房招租」、「叉車出租」、「鞋樣放格」——放格是製鞋中一個步驟。在「口味王檳榔中黃金戒指」的大廣告牌旁,黝黑的中年工人在打檯球。

但是這裡老師傅的經驗和手藝,着實讓人意外。古良第一個合作的代工廠,老闆年輕時在香港企業當打版師傅,後來自己出來做廠——這是典型的廣東式企業。

見面時,古良拿出自家出品的小樣,他的包有個奇怪的轉角,老闆很好奇:「你們是不是打了木模做的?」「你們用什麼拖料?」 古良在老闆的追問下很難掩飾自己無知,他早年學過些打版課,都是些皮毛,哪裡懂這些流程——他當時根本不知道,高檔包定型都要先做個木質模具,包成型后要用拖料工具取出。

「你們設計挺不錯,要求也蠻高的,但是你們整個下來就是非常不專業啊。」 老闆也沒有再苛求這個外行,接下單子,第一個樣品很快做了出來,古良把這個飽滿圓潤的包拿在手裡,心裡忍不住感嘆:「真厲害。」

古良沒怎麼還價,就定下了120元一個的加工費,「反正還有的賺」,他想。當時一個普通淘寶品牌包加工費只要100左右。

老師傅做包有種特有節奏。在明亮的白熾燈管下,一米長的桌子擺成幾列,每張桌子后只坐一個人,工人普遍年齡偏大,穿着松垮的T恤、短褲和拖鞋。他們的動作從容不迫,慢慢把一根弧形把手邊緣擱在油邊器上,擦完一層油,變戲法樣轉180度,放在桌上晾乾,平均油一側邊要10秒左右,這個200人左右的工廠,一天生產量只有幾百個。

但是,2020年618前夕,天貓給了古良吉吉參加李佳琦直播的入場券。那一夜,它們賣了23000個包——但他們只備貨了1萬多個包,還有8000個缺口!

所有人傾巢出動,去檔口用幾倍的高價收皮料,坐在工廠和老闆磨:不能休息,得排我們的班!靠着這批熟練的技術工黑白班交替無休,一周內,他們竟然真的拿出了8000個包。「這個是(設計品牌)行業裡面最神話的,之前沒人做到了。」古良告訴36氪。

在專業度極高的珠三角,足夠成熟的產業鏈,成為了年輕品牌的兜底安全網。

到廣州4年後,古良吉吉年營收已經超過億元。總部落在其他一線城市的設計師品牌A.Cloud、北山制包所都在廣州白雲區開了分部,成為代工廠的常客。

5小時環遊「世界工廠」:從深圳東莞,到佛山中山

從推窗見海的騰訊濱海大廈開車半小時,就到了深圳工廠最集中的龍華工業區。這裡有 iPhone的製造工廠富士康觀瀾廠區,這一個區去年「年主營業務收入2000萬元以上企業」的工業產值就是5168億。

當然,龍華對「工業園」的定義和北京西二旗全然不同。在這裡走上一公里,也不會找到一家可以歇腳的奶茶店,點開地圖,最近的一家星巴克通常在5公裡外。當然,你也可以選擇「豪華裝修至尊享受」網咖、豬腳飯、沙縣小吃。

國內最大的掃地機械人製造商之一「銀星智能」就在這裡。在銀星智能工廠,你能看到典型電子產品流水線的場景:冷白色的燈光下,衝壓機每3秒就發出「嗤嗤」的沉悶聲音,其中會混雜着另一些機器的「滴滴」聲,呼吸中能聞到金屬摩擦發出的腥味。

工廠多是一臉稚氣的年輕人,靈巧的手指往一簇簇電線,安上米粒大小的塑料接頭,散開的線束就像一隻煙花棒——深圳龍華區的252萬常住人口中77%都是流動人口,只有2%的人大於65歲。

2020年3月,廣東深圳,深圳富士康廠區,中午吃飯時間,工人陸續下班前往用餐。

小米部分掃地機械人就在這裡代工。據海關總署統計數據,2020年前9個月,中國出口了1億台吸塵器(含掃地機械人),在出口的掃地機械人中,有四分之一來自銀星。

新崛起的網紅掃地機械人雲鯨,則在東莞的松山湖自建了工廠——距離銀星1個多小時車程。換句話說,雲鯨這樣的新品牌,共享着這一帶業已成熟的掃地機械人零部件供應商。

「在珠三角,你想找的都能找到,而且一兩天都能找齊。」雲鯨的聯合創始人Hower告訴36氪。「掃地機械人和智能家居逃不開的幾樣:光學、注塑,金屬件,珠三角都有很好的廠家。」而雲鯨做的拖地機械人,會涉及不太常見的拖布自清潔產線等,也需要很多供應商提供定製零件,但這邊的產業鏈都能搞定。

而從廣州往南,就進入了富裕的佛山市順德區。2020年,順德區的GDP是3667.6億元,幾乎和整個寧夏的GDP相當。

但你看不出太多奢華的跡象,順德高鐵站候車室外的士七零八落,路邊最常見到是灰撲撲的小高層。在華南35度的烈日下,你甚至很難找到庇蔭之所——植被對於一個工業城市,是最多余的裝飾。

順德是屬於製造業的城市。它的小家電產值佔了全國40%,家電和配套企業有近3000家,包括市值近5000億元的美的。

以美的的工廠為核心,輻射出很多做小家電的工廠。肖音的美容儀,其代工廠之一雲尚美這是典型的一家。他的創始人陳仕林是很典型的佛山工廠人:早年在美的工作,後來自己創業 ,做的也是個護美容產品的老本行。他們工廠規模談不上大,但收入不錯,做國內新品牌,也給海外品牌代工,每個月能出15萬以上的貨。inFace美容儀要用到的幾十種零件,硅膠、馬達、墊片……基本都能在順德找到。

往南再開車1小時,就是產業豐富到擁擠的中山市。根據前瞻產業研究院數據,中山規劃了800個產業園,超過合肥一個市。

根據公開資料,完美日記的爆款「白胖子」卸妝水,花西子的卸妝濕巾,都出自中山市的諾斯貝爾工廠——中國本土最大、去年營收26.7億元的化妝品ODM企業。

諾斯貝爾的園區超過5萬平米的園區,中午停工休息時間,數量可觀、穿藍色工作服的工人魚貫而出,全自動面膜生產機停下了動作,車間一片寂靜。黑暗中,草綠、水藍的地面和牆壁透出冷光,白色的板牆很像一家巨型醫院。在乳化車間,粗大的銀色管道交錯,乳化爐足以坐下一個成年人,剛剛運抵的BWT凈水器有兩層樓高。

這家工廠每天可以產出650萬片面膜、100萬瓶護膚品和8300萬片濕巾。它在與屈臣氏和聯合利華這種傳統大客戶多年的合作中成長到很規範化,能很輕鬆承接新銳品牌的訂單。

諾斯貝爾只是中山市眾多日用化妝品中的一家:中山大大小小的美妝相關企業有17000家,包括市佔率17%的黑人牙膏和產值20多億的曼秀雷敦。

這裡幾乎每個城市都有自己響亮的名號,通常會冠以「世界」的前綴。中山古鎮是「世界燈都」,去年僅LED燈就出口了3.9億美元;湛江每年要生產6500萬隻電飯鍋,佔全世界總產量60%以上;而全國一半以上的五金刀剪工廠都在陽江 。

從深圳,到東莞、廣州、佛山順德、中山,只要駕車5個鐘頭,就可以繞這個「世界工廠」一圈。

外來的奇怪年輕人

古良合作代工廠的老闆龔建文記得去年夏天,他第一次拿到古良吉吉新出的「陶陶包」樣板,翻來覆去琢磨,「看不懂,這不像個包啊,覺得奇怪。」他對36氪回憶道。

這個包像小孩的玩具,淡黃色,把手彎成規整的半圓,包身雖然是皮料,但觸感極硬,而且看不到接線口,也沒有油邊,這個包通身透出一股名為「設計「的氣息。

但龔建文不懂,他甚至都不相信真有人會為「設計」這種東西買單。「能賣到什麼程度?這東西有人買嗎?納物空間也不大,不會有量吧。」他心裡一直嘀咕。

對於他這樣做了20多年皮具的老匠人來說,他的疑惑其實很合理。在古良之前,龔建文完全沒有聽說過「設計師品牌」這種東西。廣州雖然有「世界皮具之都」的稱號,但廠主們習慣的是拿着大牌「打版」,起碼當時,整個行業的人都不相信原創的「設計」能掙錢。

就像很多手工行業一樣,制包行業保留了不少一板一眼的思維方式。師傅們做牛皮包有一套定式:要做蓋頭,就5種做法,從中間選一個。但古良拿來的包,沒封邊,彎折角度幾乎是個圓,他們犯難怎麼用現有方案做出這種硬朗飽滿的圓弧。

他們沒想到,古良線條古怪的模具是用3D打印的,側邊造型奇特的把手,其實是抽屜的零部件。

「移花接木」的手法讓按部就班的龔老闆很新鮮。第一批貨做得很不順利,費時費工,所有工序都需要手工,折邊還必須用做錢包和首飾盒的工藝。古良必須派人駐場,第一個月,一個工人一天連一個包都做不完。

和設計相比,這個古怪小包此後受歡迎的程度對龔建文認知衝擊更大,陶陶包賣價超過1000元,而這邊廠商一般接觸的國內淘品牌不過三五百。第一批出貨后,第二個月就返單了,而傳統品牌通常要等到兩三個月以後才有返單回來。

李佳琦直播那晚的訂單,是龔建文有史以來從沒接過的大單,「嚇了一跳」 。到現在,這款包古良一個月還能賣出上萬個。

2021年9月4日,中國廣州,第58屆美博會暨阿里巴巴1688源頭新廠貨節上,有上百家源頭工廠參與,針對專業買家設置「找工廠」「找爆品」等主題區域

「古良改變了我們所有人的想法,就是真的,現在的人會為了好的原創設計買單。」他對36氪說。

除了設計本身,從產品定義起步、以數據驅動產品設計的方法——這也是廠主們非常陌生、大開眼界的一環。

在知名代工廠工作過的趙熙接觸過一家頭部電商客戶,他至今記憶尤深。在他看來,對方操盤手對美妝並不了解,要什麼質地、色號,他們都沒有具體提案。對方最重要的是幾頁PPT,都是通過搜索等渠道分析出的數據,最後他們的結論是:底妝品類最容易出爆款。

��熙的工廠跟慣了一年下幾次單的大客戶,對方第一批單子只下了不到4000個底妝產品,車間極不情願開動產線,趙熙火了,向負責人發狠話:「一句話,做不做,不做拉到,有單子不做,你們幹嘛的?」

工廠勉強接下訂單,第一批貨交付后,不到兩周就開始返單,數量直接翻倍,產品很快紅得發紫,訂單指數式地往上漲,2倍、3倍,那家客戶成了他們公司可以賒帳貨款幾千萬的大戶。直到現在,這款產品還在「爆」。

「過去這個圈子很小,大家抬頭不見低頭見,突然發現互聯網的『野蠻人』來了,老人們的確很不適應。」科絲美詩中國的總經理助理申英傑曾經這樣告訴36氪。

很長一段時間,華南的中小型工廠在「世界工廠」的光環里,沉悶、安逸地過着小日子。

inFace美容儀最初的代工廠是家族企業,沒有專職銷售,老闆早年是個牙醫,每年自己帶着人去廣交會談客戶,1000台都算大單,但因為單價高,利潤不錯,看上去也安穩。

肖音是他們接的第一個互聯網品牌客戶。當時肖音決定進入小米生態鏈,在小米有品眾籌推自己的第一款產品。

「什麼是眾籌?」老闆完全不懂。

肖音發揮了自己的「忽悠」能力,他向老闆保證「這東西以後一年能賣100萬台」 。

老闆仍然將信將疑,「你們打算定多少錢?」

「249元。」

「你們這個也太便宜了。能賣得動嗎?」老爺子從沒見過這樣的客戶。

肖音第一批單子只敢下1萬個,相當於「願景」中的百分之一,對這家做B端生意的工廠來說,完全不值一提。結果眾籌到了2萬,追加的訂單延遲了快1個月才發貨。

60多歲的老廠主,第一次體會到「眾籌」這種銷售方式和他帶人上廣交會談訂單相比,是如此不同。

銀星智能的副總經理張瑾儒負責營銷業務,客戶中包括國內外幾十家頭部品牌企業,張瑾儒看多了來來去去的新品牌。雲鯨上線時,他聽到這個陌生的名字頻繁出現在同行和投資人口中,也是那時,他知道了鋪天蓋地投社交電商的打法。

雲鯨的自動化工廠很年輕,2019年雙十一,雲鯨上線,賣了2700台,工廠還只有5000平;到2020年雙十一,雲鯨賣掉了65000台機器,工廠已經擴張到了上萬平;現在已經擴到5萬平——而雲鯨的創始人張峻彬拿到機器與自動化專家、松山湖機械人產業基地董事長李澤湘投資時,不過25歲。

當新品牌的崛起近在咫尺時,製造業老人們被觸動了。張瑾儒有時也會感慨,「拖地的確是中國家庭的痛點,很多行業其他人也想過,但被雲鯨搶先了。」 張瑾儒說,「差異化真的是個好東西。」

時代變了:從外貿大單,到網購節奏

一位投資人如此對36氪描摹:他曾參加一個製造業會議,會場里滿是下海經商的第一批工廠主,上一輩創業家們已經步入知天命的年紀,言談間頗為憂慮:為什麼之前產品挺好做,現在不好做了?那現在怎麼做才好?

這既有用戶需求的更迭,也和國際市場環境變遷有關。

2017年,銀星遭遇了大事。

掃地機械人巨頭iRobot起訴銀星智能、Hoover、Black& Decker在內的11家掃地機械人廠商侵犯專利權,並要求發佈排除令,永久禁止侵權產品進入美國市場。

銀星拒絕和解,堅持打了近一年半官司,艱難勝訴,花了幾千萬律師費和難以計算的人力時間成本。

這場官司撕開了過去ODM業務穩定的面紗,露出國際市場環境猙獰的一面。

銀星決定轉型。他們婉拒了很多找上門來的客戶——對於製造企業來說,常規做法是以接單為主,但銀星開始只和大客戶及一些有能力的創業者接觸。「我們同時也是在找合作夥伴,不是做一鎚子買賣,希望是可持續且有一定的增量。」張瑾儒告訴36氪。

他們主動與小米公司接洽,後來成了小米少數幾家生態鏈之外的供應商,為小米供應了一款掃地機械人。今年,銀星成立了一個不到十人的市場團隊,做更靠近C端的市場調研和洞察的工作。

這對一個to B的研發製造企業,是重大的突破之舉,銀星智能過去都是和國外幾十年的老牌機械人公司打交道,大家聊的更多是結構、算法和傳感器。

但最近兩年,他們接觸了眾多的線上品牌公司,包括一些打造出網紅產品的公司,張瑾儒發現,對接人往往不太了解掃地機械人的技術,他們關注「符合調性」、「適合小家庭」、「外觀輕薄」、「顏色討喜」等等,當然,價格還得便宜。

這些客戶需要硬科技和市場結合的意見,「有時候,選擇太多反而無法選擇,我們可以結合經驗與洞察給他們建議。」張瑾儒說。

蛻變對企業主們而言,談不上愉悅。許多廠商不得不拔起過去10年20年讓他們心安的「錨」,走向未知。但這些企業無法再逃遁一個現實:在如今動蕩的世界貿易環境中,純粹依賴海外訂單已經不是安全之舉。

以同質化較高的個人護理電器OEM/ODM為例,前十位公司只佔了約17.5%的市場份額。排名第三的科利實業,不過佔了市場總量約1.3%。他們長期處在相互傾軋式價格戰中,甚至大工廠也無法高枕無憂。

主動求變,和有前景的新品牌合作,也許是條好出路——代工企業和VC一樣,也需要押注前途未知的創業者。

雲尚美和inFace美容儀剛開始合作,他們單量佔比不算高,但讓創始人陳仕林特別在意的,是inFace能和他們一起花半年時間來研發產品, 包括一起去定製外殼材料,「賺快錢的時代過去了,我們要了解用戶要什麼,但市場這部分是我們製造型企業的不足,還是inFace這類新消費品牌更了解用戶需求。」

個護品牌TYMO創始人祁淼在一家港企上市公司做了很多年按摩儀,前兩年離職后,成立了一家以直發梳、捲髮棒為主的美髮工具類出海企業,在亞馬遜賣出了幾十萬把梳子和發棒。他意向中的供應商,從前都給日本大牌做個護品,技術、產線在珠三角都排得上號,剛接觸時,對方其實不太熱衷。

TYMO和國內新興品牌一樣,產品設計和更新完全遵循互聯網產品邏輯:先讓團隊在亞馬遜爬數據,提取出用戶需求關鍵詞,再對應去設計新功能。

半年後,TYMO賣出了10多萬套產品,才順利成了代工大廠的排他性客戶。

TYMO每三個月就要廠家做一次功能迭代更新,祁淼想要直發梳「不傷頭髮」、「加熱塊」、「造型持久」,工廠打幾個電話,就能找到上游的技術供應商。而祁淼他們一年能給工廠帶來30、40萬的訂單,而且還在增長。「這樣就是一個良性循環。」 祁淼說。

30多年來,這些工廠主都在變動起伏的世界中周旋,只是這一次,不管是產線生產節奏還是產品迭代速度,他們需要追趕的節奏調快了不少。

一位做過很多日本客戶的個護ODM廠主告訴36氪,日本客戶的產品從規劃到方案確定通常要花上一年時間,而且可以七八年不換外觀,也不增加功能。現在他接觸的新消費品牌客戶,從零開始研發、量產一款新品,最快半年就能完成。

「兩年前開始,就不會聽到業內人說:『韓國美妝品牌更新換代速度快』了。」 蔻斯恩中國區總經理李哲求告訴36氪。韓國代工企業蔻斯恩2015年就進入中國,他們是愛茉莉的供應商,現在也接完美日記的訂單。這幾年,他們會接觸不少電商公司客戶委託開發新品,通常他們需要三個月,但客戶很多要求一個半月就要更新,客戶時常感到無可奈何:「你們速度太慢了。」

這樣的節奏,是因為難以預料那些在小紅書、眾籌平台、直播、Tik Tok砸錢的新品牌會在突然之間,有多猛烈的訂單涌過來。對傳統大廠而言,需要更靈活更敏捷的生產體系,才能夠不被這樣的巨流潮汐衝擊崩潰。

一向��穩健著稱的韓國企業如科絲美詩,也因為國貨美妝橫空出世后,在去年8月建起了一個「少量生產體系」團隊,口紅、水乳、粉餅等都可以500個起訂,下單一個月至一個半月交付。

最近,諾斯貝爾總裁范展華開始說出很多新名詞:美修指數、網紅、直播。溫和、輕薄、無刺激性成了新產品開發的關鍵點。即便作為ODM巨頭,諾斯貝爾也要開始要適應電商美妝客戶的習慣,比如一款卸妝油,可能來回改動100多次。

儘管這些工廠主們開始掃去緩慢、保守的氛圍,並不代表他們就變得冒進。對他們來說,接單、做單、交付的本質數十年仍未改變。

反而是新消費品牌的瘋狂故事正走向均值回歸。完美日記(即「逸仙電商」)上市9個月後,市值連續下跌,目前只剩下最高點的兩成,它代表的另一種敘事光環開始褪色。

但是,大潮湧動的方向是確定的,南下的淘金者們正持續到來,一切不會回到原點。


想在手機閱讀更多網絡與創業資訊?下載【香港矽谷】Android應用
分享到Facebook
技術平台: Nasthon System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