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承諾投入300億的寶能汽車,5月還發不出工資了

包括寶能汽車在內的寶能系多個子公司的大量員工,沒有拿到他們5月份的工資。

據品玩了解,涉及子公司範圍遍及寶能系中汽車、物流、生鮮、網科、手機通訊等多個非上市板塊業務單位。他們被單方面通知無法按時發放5月份工資。多位寶能員工對品玩表示,此次寶能拖薪在職級上並無差別,且4月底到5月的離職員工也受此影響,無法拿到工資與離職補償。

據寶能內部人士向品玩透露,截止6月18日中午,上述業務板塊系統內員工合計超過21300名,其中絕大部分員工均受到拖薪影響。如果計算近期離職員工,該數字或許會更大。

上述人士對品玩表示,此次大規模拖薪的公司,主要為寶能系內部持續虧損的非上市公司板塊。城發、聯動雲等盈利業務,金融與旗下上市公司等受到較強行政監管業務,均不在受影響範圍內。

據品玩了解,寶能原本發薪時間為每月12日,遇節假日往往會提前1-2天發放。但今年端午節前夕,寶能許多員工並沒有收到相應工資款項。部分同事被通知節后發放,更多員工抱着「節后應該會打款」的心態等待15日發薪。

但在15日上班后,員工陸續以多種形式收到了公司的非正式拖薪通知。補發工資的時間均定在「6月底7月初」。

在一張受訪者提供給品玩的微信截圖裡,公司領導在微信群里提出「因公司最近有一筆大的支出」,工資暫緩發放。

圖源:受訪人提供
圖源:受訪人提供

另有受訪者向品玩透露,公司領導在內部會議上表示,公司已經簽下來自「廣州國資」的巨額融資,在融資款到位後會補發相關的工資款項。

根據公開報道,6月15日,寶能集團與廣州開發區舉行了戰略合作協議簽約儀式,寶能集團旗下寶能新能源汽車集團有限公司總部將落戶廣州開發區,廣州開發區國企將向寶能新能源汽車集團戰略投資120億元。

但該領導並沒有明確,「融資款」既為當日上午廣州市黃浦區與寶能的融資協議。

對於資金使用問題,寶能另一子業務板塊的員工同樣向品玩表示,今年初公司曾出現單方面拖欠社保公積金的情況,領導同樣曾以某大型項目會有融資款到賬為由,表示會延後解決。但該項目為偏地產的綜合項目,與該員工所在版塊並無直接關聯。這種不同板塊的「互用」 是否有潛在的資金挪用風險,不得而知。

品玩嘗試就以上內容聯繫寶能集團,但截止發稿尚未有官方回應。

資金鏈緊張,寶能汽車員工受影響最重

據品玩了解,近半年來,寶能系公司已經出現多起因為資金緊張導致的勞資糾紛。

其中,寶能汽車、觀致汽車的影響最為嚴重。

根據公開資料,寶能汽車有限公司2017年在深圳註冊成立,註冊資本100億元,實繳資本45億。2017年底到2018年,寶能汽車先後共花89多億元收購了觀致汽車超60%的股權。同時,寶能汽車開始在多個城市拿地建設生產基地。2019年底,寶能完成對長安PSA的收購,並一同拿下深圳等地的多個工業用地來建設「研究院」。

通過控股觀致直接買來整車生產能力后,寶能汽車卻直到2020年下半年才推出首款車型觀致7,這款緊湊型SUV售價在11萬到16萬元區間。

圖源:寶能官網
圖源:寶能官網

寶能汽車的一系列舉動從一開始就飽受外界質疑,批評其「借造車拿地」的聲音不斷。2020年底,國家發改委對國內新能源汽車投資項目展開調查,寶能汽車等車企被點名,要求各地上報其投建情況。

據財新網此前統計,寶能汽車在西安、常熟、杭州、廣州、深圳、昆明六地規劃的年產能至少達340萬輛。

與之對應的卻是寶能主要品牌觀致的持續低迷。根據長江商報的一份報道,觀致汽車2019年銷量為2.22萬輛。2020年降至1.21萬輛,月均僅1000多輛。2021年1-4月累計銷量3260台,4月銷量僅為806輛,旗下兩款車中觀致5銷量更是歸零。報道稱,按照剛入主觀致時寶能對經銷商的承諾——「連續五年,每年投100億元,用於觀致新車研發。」寶能若真的兌現,則應該已投入了300億元。

巨大的投入和可憐的銷量之下,寶能汽車資金鏈壓力不小,而如今則直接傳導到員工側。

據品玩了解,寶能汽車與觀致汽車的員工總數超過1.25萬人,其中許多員工從今年起就被斷繳了公積金。

有寶能汽車員工對品玩表示,其社保曾經在4月補繳過一次,5月依然沒有繳納,公積金則是今年以來一直沒有繳。另有自稱觀致的員工在網上公開聲討寶能,聲稱其被拖欠社保長達8個月之久。

來自寶能汽車等多個板塊的不同受訪者都質疑,公司將員工的社保與公積金款項挪作了公司其他資金使用,他們表示,公司會正常扣除個人繳納的公積金與社保比例,但是個人的賬戶卻沒有任何繳納記錄。多名員工還表示,從去年底到今年初,他們的社保扣繳比例在未經員工確認的情況下,從原先的12%降低至5%。

而未按合同條款發放年終獎的糾紛也是一大把,有受訪者對品玩表示,「上級領導從來沒有確認年終獎不會發放,只是暫緩到今年發放」,但並沒有詳細的年終獎暫緩時間。

律師夏海龍對品玩表示,公司沒有權力在不與勞動者協商的情況下單方面通知延期發放工資與年終獎。在司法實踐中,如果推遲超過一個月(兩個發薪周期),便可認定為沒有及時的支付勞動報酬。勞動者有權利單方面解除合同,並向公司要求一定離職補償。

拖欠工資之前,資金鏈壓力增大也已有跡象。寶能汽車員工對品玩表示,從去年底開始,寶能汽車開始陸續拖欠供應商的應付款項。「最開始供應商只是覺得付款流程變慢了,但後來財務遲遲不付,供應商也逐漸失去了信任」。

上述人士表示,許多供應商開始拒絕繼續履行合同條款,要求寶能付款后才會繼續提供產品、服務和支持,許多業務項目便因此停擺了,對汽車業務整體的影響不小。

商譽下滑也部分抬高了集團對外的交易成本。

針對網傳寶能汽車內部也存在一些供應商服務價格被抬高的情況,寶能內部人士也給予了部分肯定,這其實是「供應商評估自己的成本增量,寶能的商譽、風險,最終談判博弈出來的價格。」

綜合多家媒體報道與寶能內部員工消息來看,寶能目前也已經難以支撐起過於激進的全國布局。

今年初,寶能在廣州投資三年的汽車工廠投資,被多家媒體曝出只搭了一部分框架,內部荒草叢生,破敗不堪。而根據該項目的規劃,2020年3季度為該項目的首車下線時間。

寶能西安工廠在去年11月份推出的增程式電動汽車,在發佈會後也遲遲沒有再面向市場發售。

除了汽車,另一個備受外界關注的業務板塊則是寶能生鮮。

寶能方面介紹,寶能生鮮是寶能集團打造的專業生鮮食材供應鏈同城配送的電商平台,主打當日訂購、次日配送到家的O2O社區生鮮服務,是零售集團重點打造的未來戰略之一。

而以員工人數而言,寶能零售是既汽車之後的第二大重災區。據寶能內部人士介紹,零售集團的員工規模超過7300人。

公開資料顯示,寶能生鮮曾計劃在2021年內新開5000家社區門店。但由於內部管理問題,疊加社區團購等外部因素,生鮮長期處在虧損狀態。

據受訪者介紹,即便是在北京,單店單日銷售額只有不到2000元。部分門店的銷售額甚至無法覆蓋房租與人員工資。「公司要求生鮮的價格在20%以上,但由於銷量上不去,所以往往都比較達不到。」很多臨期商品,最終只能通過搭贈和促銷的方式處理。

目前,生鮮業務大規模關城閉店已成定局。有相關人士對品玩表示,目前關城數量在50個以上。有山東區域的受訪者對品玩直言,「省內大部分的城市都會面臨關閉」。在北京區域,寶能也面臨業務快速縮減的窘境,原本公司在2021年計劃開張到110家門店,但經過一輪關停,目前只有40家左右門店在運營。

這些關城過程中,員工也被粗糙處理——人員不得轉崗,直接被清退。

「其實在職的人都在找下家」,有某一線城市寶能生鮮的業務人員對品玩表示。「公司裡面想做事情的很多人都走了,留在寶能反而成為了自己職業生涯的污點。」還有多名服務於寶能生鮮和物流的受訪者對品玩表示,兩家公司已經分別在今年初與去年12月暫停了招聘流程。

據品玩了解,目前全國多地都有寶能員工在前往當地勞動部門申請仲裁。

業務失血疊加償債高峰

寶能系資金緊張的原因之一,來自於其高槓桿業務模式下的巨大償債壓力。據財新網此前報道,2021年將是寶能系的償債高峰,其中僅短期債務壓力便高達198億元。

今年以來「大老闆」姚振華和「二老板」姚建輝公開「分家」以來,市場一直懷疑寶能資金正在陷入緊張。而寶能系則在近期通過密集的股權減持、股權與應收款質押、發債、配股等方式籌措資金,但從此次薪資問題集中爆發來看,寶能的債務問題依然沒有得到妥善解決。

在中證評級6月7日對鉅盛華(註:寶能旗下的投資控股平台)債務評級中的「限制因素」中表示,鉅盛華:

「關聯關係複雜,資金拆除規模高達上千億,其中對寶能集團應收款接近700億,另有關聯擔保超過300億元,面臨一定的資金回收和或有債務風險。」

「債務負擔較重,受限資產佔比較高。持有可用出售金融資產、投資性房地產等多項資產用於融資,寶能集團亦將所持發行人大部分股權用於質押融資,整體財務彈性偏弱。」

較高的財務槓桿壓力,再加上偏弱的財務彈性。寶能目前的財務窘境可見一斑。

圖源:寶能官網
圖源:寶能官網

有寶能內部人士對品玩表示,寶能各個板塊有對應的融資和造血壓力。在集團整體資金壓力下,非盈利板塊短期無法獲得輸血,便會造成較大的償付壓力。而目前被拖薪壓力較大的,正是幾大「失血」嚴重的業務板塊。

寶能發家於房地產行業,在萬科股權爭奪中一戰成名。與它各種跨界激進布局的實業的真實表現相比,寶能從地產和保險等業務慣性出發的資本市場運作顯然「收穫」更豐。曾有房地產資深人士對品玩表示,地產、保險的賺錢邏輯與產業邏輯在根本上有較大的差異。

地產行業的人習慣了快周轉、高投入、高回報的生意模式,有着明顯的組織建設和決策慣性,這與產業邏輯有根本上的矛盾。

「相比掙快錢,產業更多的是需要沉澱與積累,沉下心來才可以出結果。如果用投機心態去做產業,會很難成功。」

野心家的故事來了又走,只如過眼雲煙。但為此埋單的,或許是高昂的社會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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