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利西拉·陳:我要改變這世上的不公平

「如果你是來聽我講『科技怎樣一勞永逸解決所有問題』的,那麼你現在就可以走了,」普利西拉·陳 (Priscilla Chan) 說道。

所幸,台下超過觀眾半數的女性仍然對她目不轉睛。

今天是當地時間3月8日,普利西拉·陳第一次站上西南偏南大會的舞台。初次亮相,她就帶來了一個巨大的議題:如何讓系統變得更公平?

更具體來講,在這項可能長達一個世紀的使命中,如何利用硅谷乃至全世界的科技力量,從而加速進程?

沒人比她更適合探究這個議題,並非因為她是硅谷科技精英馬克·扎克伯格的妻子,而是她的另外一重身份:作為教師、兒科醫生和慈善家的普利西拉·陳。

作為陳·扎克伯格基金會 (Chan Zuckerberg Initiative, CZI) 的聯合創始人,陳在這個慈善機構當中投入的精力遠多於自己的丈夫。她一手組建起了 CZI 的創始團隊,確定了教育個性化、科研加速和促進司法公正這三個努力方向,並且至今仍參與這三個方向團隊的討論和重要決議。

CZI 並不是一個典型意義上的慈善機構。和刻板印象中的基金會相比,坐落在硅谷腹地的它更像是一家商業化運作的初創公司。

比如員工以她們(沒錯,女性員工居多)的項目改變了或有望改變多少人的命運,而不是為基金會花掉了多少錢為考核指標。再比如,據陳介紹,除了聚集了教育科學和司法三大方面的專家之外,CZI 每個部門也有自己的產品經理、項目經理、設計師和工程師,而且對數據科學家有着大量的需求——前提是他/她們來自不同族裔、階級、群體,因為只有這樣才能滿足讓 CZI 集思廣益快速前進的需求。

在這種風格接近硅谷科技公司,員工構成卻又差異極大的環境中,陳得以在 CZI 內部以及它所資助的項目里推崇一種名叫「激進合作」 (radical collaboration) 的組織文化。

它的意思是多樣化的員工構成+由謙虛和批判精神所指引的「隨時打斷,不懂就問」文化。因為 CZI 正着手解決在教育、科學和司法公正這三個複雜領域裡極其龐大的,結構性和制度性的問題,她們必須保證高效且萬無一失。

「我發現我的手下什麼都懂,甚至質疑這裡是否還需要我,」陳在台上告訴 CNN 記者 Poppy Harlow,正是這種文化推動了 CZI 的高速前進,讓這家創辦剛滿三年的基金會已經資助和自研開發出十多個項目,並取得了喜人的進展。

教育:獲得機會,改變命運

CZI 支持的明星項目其中之一,就是 Summit Learning。

普利西拉·陳曾在聖何塞一家小學任教,對自己4年級班裡的一位男孩印象深刻:"他總是那麼聰明、那麼活潑,感覺整個人有使不完的精力。他進步的太快了,以至於不僅別的孩子跟不上,我也滿足不了他對於學習新知識的需要了。"

這個孩子開始變得多動,最後自己只能罰他在教室里跑步,「我發現只有讓他失望,才能讓別的孩子不失望。那一刻我感覺到自己太失敗了。」講到這裡,陳眼睛有些泛紅。

2015年底 CZI 創辦。不久后,陳就盯上了 Summit Learning,一個在當時只有一個公校聯盟十來家學校正在試用的在線學習軟件。

和其它傳統教學軟件相比,Summit Learning 有幾大特點,其一是學生可以看到一整年的課程,和老師一起自訂學習計劃,而非被老師的備課內容綁定;其二是它試圖針對同一課程創建不同格式(文本圖像、podcast 或視頻)的「教材」,更適合已經習慣消費數字化多媒體內容的孩子們。

Summit Learning 截圖
Summit Learning 截圖

這些要素打動了親身經歷教育失敗的陳,CZI 很快就聯合工程師、教育工作者一起協助 Summit Learning 軟件的新版開發。統計顯示,使用了 Summit Learning 的後進生在一年裡的成績平均提高了17%-20%。現在,Summit Learning 已經蛻變成了全美380家公校、3,800名教師和超過7萬學生採用的定製化教學項目,也成立了單獨運作的非營利機構。

陳或許自己不是最好的老師,但她不失為一個優秀的教育項目投資者。CZI 贊助 Summit Learning 項目成長的過程,參照並在其基礎上改進的,正是硅谷流行的「孵化」概念。

對於 慈善家的身份,陳倒是沒那麼看重。她在介紹自己時仍喜歡先說」我是一名教師「或者兒科醫生,之後才是 CZI 的聯合創始人。她對教育的確看得很重,甚至自己在房租居高不下的硅谷,創辦了一家面向低收入家庭和前科人員子女的非營利私校「The Primary School」。

在陳看來,教育何其重要,」我自己是難民的子女,父母從越南逃難到美國(陳是越南華僑),今天我能夠站在這裡實屬幸運。我也是家中第一個大學畢業生,因此我深知教育能夠對人生軌跡,對命運帶來怎樣的改變。「

當被問及在哈佛大學一度瀕臨輟學時,她講出了自己的人生格言:「我意識到大學教育的門檻極高,並不是所有人都能像我一樣獲得在這裡讀書的機會。如果我能(在這所大學裡)活下去並成功,我將獲得能力去打破阻礙,為其他人打開一扇門。從此,我便致力於為其他人創造機會、搭建平台。」

 

科學:我們要在本世紀內治癒所有疾病

「每一年在生物醫學上都有數以千計的論文發表,它們記錄了人類對於偉大生命不斷增長的見解。但是我們發現,一個研究者想要隨時保持這些知識的更新是非常難的。一方面論文太多很難閱讀,另一方面實驗室與實驗室,團隊與團隊之間沒有穩定持續的溝通。」普利西拉·陳認為。

這導致了每年有大量知識被共享出來,卻沒有真的被共享的尷尬現狀。

在陳看來,科學,特別是生物醫學方面的研究,更加需要「激進合作」。為此,CZI 在2017年收購了 Meta,一家致力於將科學知識的價值從論文解放出來的創業公司。

Meta 使用機器學習和自然語言處理技術,對已公開發表的生物醫學論文進行拆解、分析,將其中的知識整理成一個可以更容易訪問的知識庫。這與陳的想法不謀而合。

現在,醫學研究者們可以在自己的設備上隨時瀏覽由 AI 生成、專為自己研究方向所定製的論文知識庫和時間線。這個服務對於 CZMeta 的合作夥伴是免費的。

除了 Meta 之外,CZI 也資助了一些的生物醫學等科學領域學會,通過成員身份舉辦更加常態化的學術會議和 meetup。在這些聚會上,CZI 鼓勵不同實驗室的團隊加強之間的交流,促進科技科學家、醫生與計算機工程師和算法科學家之間的合作,以此實現」激進合作「的理念,拉近硅谷、科技與生物醫學的舉例。

「在 CZI,我們希望能夠在本世紀根治所有的疾病。如果不這樣合作,我們永遠沒法實現目標,」陳表示。

 

司法公正:不要讓更多人墜入系統的陷阱

沒有什麼比一個講述底層經歷觸動心弦的故事更能讓人們意識到,我們現在所處的這個系統有多麼糟糕。它充滿了制度性和結構性的陷阱,足以令一些人永遠失去自救的機會。

陳帶來了 Ingrid 的故事。一個黑人女孩,出生在一個被毒品肆虐的家庭里,年紀輕輕就因為無人照顧而出現在了救助站里。到了成年的年級,Ingrid 成為了一名單親媽媽,又因為販毒被司法系統扔進了監獄。

終於出獄和自己的孩子相聚后,Ingrid 一度以為自己的生活從此會變得更好……然而並沒有。社會制度的變化正在一步一步將她繼續拖向深淵。工作了一段時間的單位變更了人資政策,不再聘用前科人員。失業的 Ingrid 一邊帶孩子一邊到處尋找機會,卻僅因為一次將孩子放在車裡自己進去超市,被判虐待兒童入獄,再次與孩子分開。

說到這裡,陳的眼睛已經泛着淚光,「為什麼會這樣?」

「我們的司法系統只在犯人被宣判的時候才能與他們發生交集。CZI 合作的檢察官告訴我們,在調查嫌犯時總是很難找到足夠多背景資料,我們不知道嫌犯走到這一步都經歷了什麼,我們能做的只是用司法系統去懲罰他/她。」

在美國,每兩個人中就有一個人有直系親人曾被收監,而出獄者再犯的比例,高達79%。陳認為,這些前科人員當中很多人本已陷入錯誤的環境無法自拔,又因為懲罰為主的司法系統剝奪了他們自救的機會而雪上加霜,被推向了一個下行的漩渦 (downward spiral)。」

系統的問題只能從系統內部開始解決。而一個私營的慈善機構又能做什麼呢?

第二次入獄后,她意識到自己這樣下去只會徹底失去希望,開始用盡一切方法自救。她聽說了加州通過的47號草案(後來通過成為法案),能夠將一些過去被定義為重罪 (felony) 的,並不太嚴重的罪行修改為輕罪 (misdemeanor)。通過學習這部法案,她成功為自己爭取到了減刑。

出獄后,Ingrid 開始幫助教育其他有着類似經歷和家庭環境的女性犯人,鼓勵家庭成員探監,在精神和法律知識方面為犯人提供幫助,並促成減刑,使得這些女性能夠和她們的子女團圓。

Ingrid 的經歷為 CZI 提供了靈感。它和其他幾個基金會共同成立了一個名叫 The Last Mile(最後一英里)的監獄內教育非營利項目,為有意願的犯人提供編程教育工作——又是一個很有硅谷特色的項目。在俄克拉荷馬州懲教部的幫助下,TLM 成功進入了當地的一所女子監獄,為服刑犯今後出獄找到工作,從而不再犯打下了重要的基礎。

根據該機構最新統計的數字,通過 TLM 完成了課程的俄州名女性前科人員,出獄后再犯的比例已經降低到了0%。如果在一個外部機構的主導下通過教育的方式可以做到這一點,那麼美國的司法系統應該也可以做到。

值得提及的是,彙報 CZI 在促進司法公正方面工作的同時,陳也表達了對於目前美國執法方面技術越來越先進的擔憂。

「現在發生在的司法/執法系統里的技術變革都有哪些?更多的攝像頭、監控,更多的大數據等等。這些的確讓司法系統變得更高效了。有人曾經告訴我這樣一句話:『如果一個制度不公平,使其更高效只會加重不公平的情況。』(When a system isn』t fair, making it more efficient just helps it get even better at being unfair.)」

 

想要改變世界,從女性的角度

由於普利西拉·陳這場演講(以及隨後的採訪)發生在3月8日婦女節,討論不可避免地涉及到了她作為女性特別是兩個孩子母親的身份。CNN 記者 Poppy Harlow 向她提問,「作為母親,為你帶來了怎樣的改變和新視角?」

陳說自己當過兒科醫生,以為自己已經很了解小朋友了——等到真的自己養育了兩個孩子,才發現一切對於自己都是嶄新的。「我有了一個新的認識,就是我們總是站在很高的層面去思考很大的事情,很多時候沒有關注渺小個體的需要。」

她指出,以家庭教育為例,父母總有很多大道理,具體實施在孩子的身上卻不一定靈驗。對於她來說,做母親從中吸取的經驗能夠幫助她在 CZI 的「大事業」中加強對於個體的關注。

但是!回到家后她又發現就像模式開關一樣,自己需要轉變成一個完全不一樣的人才能面對子女。「當媽,就像一場盛大的試驗。」

太多時候,只有女性才能得到這樣的視角。習慣了用事業的成功包裹自己的男性,不應該等到性別分工真正自由平等的那天才去體會這種感受。

她還側面吐槽了扎克伯格所管理的 Facebook 任由平台上反疫苗運動 (anti-vaxx) 發展而不管不顧。「作為一名兒科醫生,我堅信疫苗的力量。人們總是忘記醫學已經有了多麼長足的進展。」

最後,一個極其困難的題目扔給了她:你曾經用「幸運」定義你的人生。現在是哪個詞呢?

普利西拉·陳皺了皺眉頭:「我想應該是『回報』吧。我們應當回報,讓別人不再需要幸運才能成功。(Give back to make it so we don』t need lu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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