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頂奇怪的帽子上,我們印上了「莆田製造」和老楊的簽名

在這頂奇怪的帽子上,我們印上了「莆田製造」和老楊的簽名

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一席(ID:yixiclub),作者:張婷婷。


張婷婷,設計師。


所有的這些回饋,我都覺得是一個最好的實驗結果。因為你第一眼看見這頂帽子的時候,你不知道它是什麼,在了解的時候就拉長了你消費的那個決定的過程。當你真的去評判它,不管你最後是否願意接受它、為它買單,你真實的消費的價值觀都會呈現出來。而這個結果對於我們做設計的人來說,對於莆田工廠的這些人來說,都是非常珍貴的。



毛線圈、雲端和莆田


大家好,我是婷婷,我是一名帽子和材料設計師,現在是Cloud HAT System創意工作室的聯合創始人。今天就跟大家一起分享一下,我從一個設計系的學生,到一個面向社會的創意工作者,這背後的故事和思考。


2012年我來到中央聖馬丁,開始學習材料和面料。這是聖馬丁的針織工作室,是我待了三年的地方。我和朋友們都戲稱它為盤絲洞,因為我們總是沒日沒夜地在這裡邊織毛線,很像一個一個蜘蛛精。



到三年級的時候我很想挑戰自己,去做一些非常原創和創新的東西。但什麼是創新呢?當時我認為,那個第一下衝進你腦子裡的想法,它也許令你很興奮,但它往往不是創新,它很有可能是你之前看到、聽到的一些經歷的重現和重組,而創新需要你帶着這些初期的興奮,更加地去逼近物質的本質,去挑戰一些常識。


那在針織裡面什麼是常識呢?我不知道大家有沒有打過毛線,如果你打過毛線就知道,用最簡單的針法織出的毛線片,它很討厭,因為邊緣一定會捲起來。我當時就很好奇,你為什麼一定要卷呢?



做了一些研究之後我發現道理其實很簡單,針織的正針比反針更短小和狹窄緊湊一些,而一個個線圈彙集在一起,積少成多,量變引起質變,就導致了整個毛線片像海浪一樣產生了一種很強力的捲曲。我當時覺得,這難道不就是針織的生命力嗎?


再仔細一想,它其實更是物理和數字在最日常生活中的一個美感的體現,所以我決定利用它跟我一起做創造,我要去引導和放大這個力量。


我想擯除掉一些文化和藝術的流派或者常識給我帶來的影響,所以我把目光放到了一些數學模型上。我的數學其實不是很好,而且在一定程度上我還挺討厭它的,所以當初看到這些數學模型的時候,我是以一個文科生很浪漫的角度去看待它們的。


就比如說右上角的克萊因瓶,它給我的感覺裡外不分,很有意思。左邊這個函數模型,一個一個數字在不同的位置上組成了高低起伏的表面。還有勾股數,簡單的幾何排布形成了漂亮的形狀。



這是我得到的一個實驗結果,它是不是比剛開始看到的醜醜的毛線片要可愛很多。在了解它捲曲的原因后,我增加了它捲曲的方向,給了它一些邏輯,然後針織自己完成了剩下所有的工作。它就像一個禮物、一個驚喜,而不是設計師做主導的結果。



這是另外一個用這樣的思路在基礎織法上做的實驗。



最後我把這些針織都做成了一頂頂五彩斑斕的帽子。我覺得這個思維的過程是非常有趣的,而這些帽子就很像這些抽象邏輯思維的物質體現,帽子戴起來時就好像人的腦袋上長出了思維的形狀。



做完這個項目的時候是2015年,當時偉大的數學家納什去世了。在他的傳記電影《美麗心靈》里有一句台詞很感動我:只有在神秘的愛的公式下,所有的邏輯道理才會顯現出來。所以我後來也把這個項目命名為「美麗心靈」。也是從這個項目開始,我形成跟材料平等對話的設計思路,帽子也成了我非常喜歡的一個設計媒介。



畢業之後在導師的指導下,我考入了皇家藝術學院的帽子設計系專業。大家可能都會很驚訝,帽子跟碩士有什麼關係?一個帽子能研究出什麼來?在對它進行深度調研之後,我覺得它還真的挺有意思的,帽子是一個很有趣的信息載體。


比如說在過去,帽子經常是人身份地位的象徵,在很多文化和宗教裡面,它也是一個不可或缺的符號。其實大家想想看,我們在腦袋上頂一個什麼東西,它真的是再顯眼不過了,每個人都可以看到,所以它往往也是一個非常響亮的口號。



但在今天這樣一個時代下,每個人的身份不再像過去,漁夫就一輩子是漁夫,廚師就一輩子是廚師,我們很多人都是斜桿青年了不是嗎?帽子承載的信息,也許也會發生改變。


那我可以用帽子講述什麼呢?這成了我的一個難題。後來有一次看池田亮司的展覽時,我得到了很大的啟發。池田亮司是日本的一個數字藝術家,也是視覺藝術家,在他的作品裡你可以沉浸式地感受到,平時看不見摸不着的數據是如何浸透了我們的世界。



我第一次意識到,數字技術原來已經那麼深刻地改變了我們的生活方式,但我對這一切背後的技術是很無知的,無知到什麼程度呢?在我已經快把半個生活都搬到雲端上之後,我不知道其實雲計算、雲儲存它居然需要這麼一個龐大的建築物去承載。這是Google的數據中心。



我發現「雲」這樣一個很浪漫的互聯網比喻,它講的就是這些技術已經被隱藏在雲的背後了,用戶只需要享受便利就好,不需要知道它背後是什麼。


可是在經歷這一連串自我科普和思考之後,我覺得它值得被顯現出來,值得從雲背後走出來。我當時就想,我可不可以用物質去呈現數據的樣子,我可不可以織出一個面料,它就好像是從屏幕中流淌出來一樣,然後再拿這個面料做成一頂頂帽子,塑造一個個能夠連接虛擬世界和真實世界,二次元和三次元的美感形象。


我收集了很多我認為也許可以代表現代生活的聲音數據,比如車水馬龍的聲音、錢幣的聲音,還有代表着新的生產技術的3D打印機工作時發出的那些「嗶嗶嗶嗶」的聲音,還有David Sylvian一首講述世界公民的音樂。



當所有這些聲音數據彙集在一起時,我就像把它們丟進洗衣機一樣,丟進了一個可以將聲音數據可視化的軟件。在這個軟件裡面,我通過調整不同的時間、頻率,找到了非常多我認為很好看的圖案。



那怎麼把這些圖案變成針織呢?我接觸到了像圖片右上角這台非常聰明的數字化製造的針織機,它可以跟編程員一起合作,將電腦上的圖案像打印紙片一樣織出來,我們平時穿的耐克、阿迪達斯的很多針織鞋面都是它織出來的。


上面是聲音數據在電腦上的樣子,而下面就是我用這個機器織出來的結果。



這裡有虛擬世界數據的圖案,但它同時又有物質世界裡針織形成的有趣褶皺。拉動它的時候還真的蠻解壓的。下面就是拿這樣的材料做出來的帽子。



當我用自己做的材料去做這樣一頂帽子的時候,它雖然是以棒球帽為原型,但你可以看到它完全改變了帽子的形態。我意識到一件很有趣的事情,當你從材料,從針線圈,從這些最基礎的東西開始設計的時候,你也許可以重新去定義一個東西它能是什麼。我用各式各樣的面料做出了一個大家庭。



隨着這些作品的積累,我得到了一些業內人士的關注。2016年阿迪達斯足球部門的創意總監Sam Handy邀請我去阿迪達斯的德國設計總部,看看我跟他的團隊能夠擦出什麼火花。


雖然我表面很平靜,但是我心裡已經興奮得快不行了。因為我從小就是貝克漢姆的超級迷妹,很愛他,他又經常會光顧德國的設計總部,所以我真的是很興奮。



但讓大家失望了,我沒有這個浪漫的邂逅,反而碰上了一個爛尾的項目。當時是2016年,所有人都在為俄羅斯世界盃設計新的產品,因為數碼針織特別火,Sam就希望針織everything,讓我來做一個針織的守門員手套。鞋子還好辦,但手套卻面臨研發的瓶頸,大部分從供應商那裡拿到的樣品都像冬天的保暖手套,一點都不現代。


我希望從材料入手去設計這個手套,可是我跑遍了整個阿迪達斯的部門都沒有人能幫我做這件事情。大家可能不知道大品牌內部是什麼樣的,阿迪達斯有很多很出色的設計師,但他們常常被困在電腦前面。他們每天畫圖,把渲染得很酷的效果圖交給研發部門的人,研發部門的人再去供應商那邊拿到一個可行的樣品,所以中間的溝通有很多妥協在裡面。


我就覺得為什麼設計師不可以動手做一些東西呢?無奈之下我每天都待在材料庫裡面,那個材料庫很少有設計師去,它裡面放了世界各地「進貢」給阿迪達斯的面料。就跟皇上翻牌子一樣,如果阿迪達斯的某個產品選中了某個廠家的面料,那就是一個巨大的訂單,也許可以養活這個工廠一年半載。


皇天不負有心人,最後我終於找到了一塊做鞋的材料,它比較符合我的預期。我把它從樣品庫裡面帶出來送到匈牙利,做了幾個手套的樣品。果然一個真實的東西就是比畫在紙上的東西有說服力,Sam跟市場部的人非常喜歡,它就從一個爛尾的項目變成了一個小明星產品。



在我和設計團隊的努力下,2018年它配合重新亮相的也是小貝最愛穿的獵鷹系列一起出現在世界盃的賽場上。德國隊守門員諾伊爾的定裝照就戴了這副手套。我超級興奮,就像我要上春晚了一樣,我把這個消息告訴了所有的親朋好友,你們要看我的手套,它要出現在世界盃了。



結果大家都知道,德國戰車一到俄羅斯就啞火,歷史總是這樣重演,他們被韓國隊灌進了兩個球,連小組都沒有出線,我當時真是悲憤難耐。還好我一個好朋友第二天發了張照片給我說,婷婷,你別難過,韓國門將戴的也是你的手套,你設計的手套是管用的。



這件事就以這樣一個很有趣的結果收尾,但沒想到的是,這副手套讓我跟一個八竿子打不着的地方產生了關係,那就是莆田。


事情是這樣的,當時我在材料庫里翻着各種各樣的材料,有一家公司的材料讓我突然眼前一亮,設計得特別有想法,非常新穎,再一看,原來這些材料來自莆田,這讓我受到很大的衝擊。很巧的是,我有幸在德國見到了這個工廠的負責人,在得知我是做帽子的之後,他很興奮地邀請我去參觀他們剛開的一個帽子工廠。


就是這次會面,把我從德國帶到了莆田。出發之前我搜索了一下「莆田」,結果都是這樣的關鍵詞。這座城市被貼滿了互聯網的標籤,我不知道它背後是什麼。



這是我對莆田的第一印象,就兩個字——魔幻。


▲ 攝影:Damo 


真實的莆田其實跟我想象的不一樣,因為當地除了造鞋之外還有一些傳統產業,比如說他們有非常非常好的歷史悠久的石雕工藝。我坐着的士,一路看到繁忙的工廠,突然路邊就出現了一尊安祥的佛像。


當地的傳統文化保留得很好,左上角這張照片上是莆仙戲的演員在門口晾着他們的假鬍鬚,我就覺得好酷,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場景。



但是大家都知道,莆田當地不可避免被鞋這個事情圍繞,有很多造假的現象,我發現它給當地人的生活帶來的是一種碎片式的影響。比如我遇到的老奶奶白天還在宮廟裡面幫忙,做很多好吃的湯圓免費發給我,到了晚上就可能坐在路邊,前面擺一串鞋面,然後腿上掛着無數根鞋帶,手法特別純熟地在穿假鞋的鞋帶。


我去的工廠不是造假的工廠,是正兒八經的好工廠。莆田廉價勞動力正在消失,在經歷過很多次寒冬之後,他們也在尋求轉型,但如果他們去做鞋做衣服,很有可能會跟老東家打架,丟失掉訂單,所以他們選擇了帽子這個比較空缺的領域。


這是我到工廠之後讓我印象最深刻的一幕。



辦公室外的牆壁上掛着張海報,這張圖可能原來是用於環保的,他們從網上下載下來,然後把地球遮住,在上面蓋了一頂帽子,下面寫着「我們的使命是讓全世界的人都愛上華峰帽」,華峰是他們工廠的名字。


怎麼去完成這個偉大的使命呢?他們註冊了這個工廠的第一個自主商標,叫Live Free。我當時就問那個帶我來工廠的負責人,為什麼要叫Live Free?他說外國人不是有句話很酷嗎,Live free or die。很朋克,我當時都震驚了。他說你不要笑,這就是我們現在的處境,我們要在這樣艱難的環境里用創新去開出一條新的路。



但現實是很殘酷的。這個商標他們註冊后一直沒有使用過,因為他們當時沒有能力去設計一個全新的產品。即使七拼八湊地湊出一個產品,他們也根本不知道怎麼去賣它,怎麼去面對消費者。他們是離消費者最遠的那群人,中間隔着許多鴻溝,他不懂為什麼這個地球上有人要花幾千塊,去買一個他們生產下來可能才一百塊的鞋子。這就是他們真實的現狀。


與這股清流相對的就是造假。隨着前幾年國家對假冒的嚴打,人們開始發揮出了驚人的創造力。如果了解莆田就知道,莆田有一個地方叫安福電商城,那裡以前是火葬場,地產商建起房子之後沒什麼人去住,於是它就變成了賣假鞋的人的根據地。


在白天的時候它就像一座空城,但一到晚上十點,阿冒就會蜂擁而至,騎着電瓶車,將無數的假鞋發往世界各地。也許你們中也有人收到過,你在淘寶上買的什麼海外代購、美國發貨,其實只是改了一下發貨點,可能就是來自我們大莆田。


他們的創造力是怎麼震驚到我的呢?他們註冊了一些商標,比如VANSOSO,但是到了晚上,這個燈牌很聰明地就壞了,只有VANS是亮着的。比如這個MONIKE,我的MO就是很懂事地滅掉了,只有NIKE亮着。還有更有原創性的:智慧三葉草、中國NB、以及椰子爆米花。



關於莆田的鞋業,這幾年網絡上爭議最大的就是巴黎世家那雙很火的老爹鞋,從「made in Italy」變成了「made in Putian」。



這背後的原因是什麼呢?其實是因為莆田高超的製鞋工藝,可以使本來很笨重的老爹鞋減輕一些克數,民間測評說它總共減重大概80克。這本來應該是增值的一件事情,為什麼消費者卻不買單呢?他們說,我不願意花5000塊錢買一個「莆田世家」。這是一個很有趣的現象。


既然「莆田世家」都搬到莆田生產了,那當地的仿鞋C位還能是誰?一定就是它了。在這張圖片里我放了很多很多的仿鞋,但我還混了一張真鞋的照片,你能看出來嗎?



老爹鞋它到底是什麼呢?它本身是個原創嗎?它其實是復刻了我們爸爸那一代愛穿的、看上去有點複雜的運動鞋。巴黎世家把它復刻出來,再重新調整比例和顏色。



這幾年,時尚界複製粘貼是個很常見的現象。就在前幾年,在設計行業、時尚行業大家還在討論為什麼原創越來越少了,可這兩年話題變了,變成複製和粘貼算不算原創。就像GUCCI不久前在上海剛辦的一個展覽「藝術家此在」,討論的就是這個話題,非常有意思。


我覺得這個手法其實跟智慧三葉草差不多,只不過大品牌來做,它就是真的,在山寨的基礎上去復刻,它就是假的,所以我們不由地會去問出一些問題:我們作為消費者到底在買些什麼?而作為設計師又在創造些什麼?



莆田很像是一個消費主義文化下產生的平行世界,它的造假,它轉型的困難對應的可能都是我們瘋狂的消費行為,這也是我到了莆田之後最吸引我的話題。消費者是種身份,他是誰?他是每一個人。我們的消費組成了我們的價值取向,但是我們知道我們購買的是什麼嗎?在這個背後,我們是真的認可它,還是這可能只是KOL給我們植入的一個信息?


現在社交媒體越來越火爆,可能我們去認識很多事物都是基於別人的認識,我們從別人那裡聽來了一句話,然後又用這句話跟另外一個人激烈地辯論,但是我們對於真實事物的把握的感覺卻越來越弱。


所以我們想做一個東西,這個東西它是一個產品,可是它很複雜,它可以去承載之前所說的一切的不同面向。我們決定做一頂帽子。


為了做到這一點,我們花費了很多力氣找到了這種做巴黎世家山寨高仿鞋的原料。作為材料設計師,我真的覺得這些材料很有意思,它們的織法、顏色和質感跟真實的基本上是一樣的,如果單從物質的角度來說,它們幾乎沒有區別,可它們被做成真鞋的時候它是真的,做成假鞋的時候它就變成假的。



我們還保留了巴黎世家的元素,因為它不僅在講巴黎世家與莆田的碰撞,也是在講它們其實也是在復刻。同時帽子也要有我在裡面,我代表的可能是一些努力在做着原創的設計師。於是我把棒球帽進行了重新的解構,因為我們不能用一個傳統的六片帽去代表原創的設計。


除了這兩者之外,還有一個重要的角色就是來自莆田的、苦苦掙扎轉型的製造商。這是Live Free第一次出現在一個產品上,雖然是一個很奇怪的產品。我們還把幕後工廠的一個師傅老楊的親筆簽名印在了這個帽子上。



這是老楊,這是我昨天晚上管他要的照片。老楊是誰?我剛認識他的時候,他對我是不正眼看的,他覺得不過是又來了一個只會畫圖的設計師,或者是對我說,你那做的是秀款啦,做不出的啦。



後來我覺得不行,我可是碩士畢業的,我要證明我的尊嚴。我在那邊打版,他走過來看了看說,你還會打版,打版不是只有我這些人才會的嗎。然後我做出了一個很奇怪的版,他就說你這個肯定做不出來,我說我打賭它做得出來,而且做出來就是你認為圓的那種帽子。晚上他悄咪咪地把它縫出來了,第二天早上說,是圓的。


這樣的過程有很多,可能以前在老楊的生命裡面效率是第一位的,在最短的時間內做最多的帽子,這就是他認為最高的價值標準。可是在遇見了我以後,他這樣的標準就被迫動搖了。


他在剪我的版的時候,因為他真的很忙,就剪得很快。我說老楊你知道嗎,我的日本同學做版都精確到毫米。他過一陣子說,是喔,日本人做的東西是真的好,然後那個手就慢慢地變慢了,然後開始認真地剪,就是這樣一個磨合。


在跟我的合作中,他也會開始幫我去想,你這個東西這樣做會更好看,你這樣做會更實用,他開始去發揮他的創造力,彌補我的不足。我們就在這樣慢慢的合作中,造就了我們之間非常非常罕見的設計師跟工廠打版師傅的友誼。


在帽子上我們還印上了「莆田製造」。



最後這頂帽子它真的很奇怪,它有我的原創的版型,但它同時又有巴黎世家的元素,它用了仿效巴黎世家的材料,但其實跟真材料沒有什麼不同,我們用的是頭層牛皮,是非常貴的材料,然後它又有老楊的簽名,還有Live Free的標誌,所以它是一個你很難打廣告的東西,它很複雜。



帽子完成後,我請我的朋友攝影師Damo來莆田幫我拍照片。我沒有限制她,隨便她想怎麼拍就怎麼拍。她當時就決定不讓大家正常地戴這頂帽子,而是把它放在臉上,像面具一樣。她希望去展示,這個帽子好像凝聚了很多很多對莆田的偏見,或者是表面的印象,而它遮蓋住的是這背後真真實實的這個地方的樣子和人。


▲ 攝影:Damo 


這是一個燙帽的師傅,這個場景還挺魔幻的。


▲ 攝影:Damo 


這是他們日常工作時的樣子。


▲ 攝影:Damo 


這是在工廠之外跟莆田當地人的一些互動,左邊是在演莆仙戲的時候,一對父女戴着這頂帽子,很可愛。右邊是當地秧歌隊的大姐姐。


▲ 攝影:Damo 


這個就比較酷了,你們知道他們三個是誰嗎?他們三個都是假鞋老闆。Damo是個非常勇敢的攝影師,她去安福電商城把帽子扣在賣假鞋可能已經身家千萬過億的人的臉上,但他們的反應讓我更意外。他們對新事物的接受度真的很大,他們很興奮地說,哇,你們很能想,拿這個鞋做帽子,你們要不要跟我合作一下,我有渠道幫你們賣。


▲ 攝影:Damo 


這張是一個真實的阿冒。阿冒是當地對騎着電瓶車去運假鞋的人的統稱,你可以看她身旁堆積如山的鞋盒子,其實都是等下要寄給大家的假鞋。


▲ 攝影:Damo 


帽子我們做了100頂,為了這100頂帽子,我們精心策劃了一個發佈會,我們把老楊,把工廠背後的人都邀請到了上海。與此同時在同一個空間裡面,還有他們可能從來沒有見過的來自Vice、好奇心日報的一些記者媒體朋友,還有很多他們最想見到的、最好奇到底是在買這些東西的人。


這是老楊,他那天西裝筆挺地出現在我的面前,我很感動。當時他手上戴了一串珠串,我說老楊,你什麼時候開始變fashion了?他說不是的,這是Jo總在我來之前給我的護身符,我要靠它保佑我口齒伶俐。其實他只說了一句話就是,在我們和婷婷的共同努力下,我們創作出了這100頂帽子。



這是Jo總,她當時正想說,還是那句話,我希望能讓全世界都喜歡我們Live Free的帽子,但是她眼睛已經有點濕潤了。



這頂帽子最終賣得出去嗎?這是我當時最擔心的事。很幸運,它很快就被買空了。它很便宜,200多塊錢,包含了所有的成本。但很有趣的是它賣向的人是很不同的,有來自故宮博物院的訂單,有來自電競大廈的訂單,也有來自我很崇拜的設計師的訂單。


我們收到很多非常好的回饋。有一位50歲的大姐說,我可能是你們年齡最長的消費者了,我覺得你們做的事情非常酷,關注社會,我認可。有個同濟的實習生,他完全不知道巴黎世家是什麼,但是當他看到帽子上老楊的簽名之後他非常地感動,所以他認可這個帽子的角度是他認可這背後的人。


還有一個靠着買莆田的假滑板鞋去支持他最愛的滑板愛好的小男孩,他說這是我第一次花這麼多錢買一頂帽子,因為我看到有人為莆田做了一些事情,我想支持一下。他非常認真地把這個帽子的評測發給我,然後說,我愛莆田。


▲ 攝影:Damo 


當然我也收到了很多負面評價,很多人說這是一個成功的營銷故事,也有很多人說這是什麼這麼丑,鬼才會戴它們上街。所有的這些回饋,我都覺得是一個最好的實驗結果。因為你第一眼看見這頂帽子的時候,你不知道它是什麼,在了解的過程中就拉長了你消費的那個決定的過程。


當你真的去評判它,不管你最後是否願意接受它、為它買單,你真實的消費的價值觀都會呈現出來。而這個結果對於我們做設計的人來說,對於莆田工廠的這些人來說,都是非常珍貴的。


當然了,想要把一個社會現象做成一個項目是真的很難很難的,我們中間碰了很多次壁,所以是在許多人的幫助下才能把這個項目完成。Maxxie和小華是共同創造這個項目的人,Damo是攝影師,還有很多很多幫助過我們的人。



最後我希望以一張我工作室的照片來結束我的演講。當時我處在一個非常低谷的狀態,做不出東西來。可是創造東西帶給我的這種快樂,就好像那些氣球一樣,它可以把我帶離現實地面5厘米高,讓我覺得一切還有希望,支持着我走下去。我願意把這種提離地面5厘米高的快樂傳遞給更多的人,我希望可以堅持做這件事情。



謝謝大家,我的演講結束。


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一席(ID:yixiclub),作者:張婷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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